从财经观察者到 AI 观察员——专访《超级助理》主笔何苗

　受访人：何苗（资深公关专家；《超级助理：AI 时代的工作方式》主笔；前媒体人）

　　采访人：FT中文网专栏作家陈白

　　采访何苗，很难用一个头衔框住她——财经记者、消费趋势研究者、《超级助理》主笔、资深公关专家。但当被问到最认同哪个身份时，她几乎没有犹豫：“我一直觉得，我是一个记录者，也是一个见证者。”“在财经媒体那段经历里，我见证了中国经济最蓬勃的一段时间，那时候的财经媒体本身也非常繁荣。”她说，那段经历带来的成就感塑造了她的职业底色和看待问题的方式，“所以此后，无论是在消费品公司，还是在科技企业，我都始终保持着观察者、记录者的身份。”

　　从安庆的一篇报道说起

　　何苗的“记录者”身份，是从《21 世纪经济报道》开始的。在那里，她负责政治经济报道、城市竞争力与消费研究。让她至今难忘的，是一次独自前往安徽安庆的采访。安庆是长江流域重要的文化古城——“桐城派”的发源地，民风淳朴闲适；但它的另一重身份是“石化之城”，当地居民长期受石化臭气与环保问题困扰。深厚人文底蕴与支柱产业之间的割裂，被她写进一篇六千多字的长文《安庆：石化之殇》。

　　“文章表面写的是当地在财政压力下对石化产业的无奈接受，背景其实是整个长江流域正处在产业转型升级的关口，环保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报道发表后在安徽全省引起巨大反响，甚至引起国家环保部关注，她也收到许多当地居民的感谢。

　　这段经历给她留下两样东西：一是独立的思考力与批判力——“我不太容易人云亦云，能对一件事迅速做出独立判断，而且往往比较准”；二是极强的行动力，“这是一个调查记者必须有的素质。”此后无论身处哪个行业，她都一直在用这两样能力。

　　把目光转向消费：记录中国经济的下一程

　　真正让她把目光转向消费的，是 2015 年 11 月《21 世纪经济报道》成立 21 世纪经济研究院。“那时候中国经济正在换挡。”她解释，过去是区域经济和政策主导，而移动互联网消费级应用密集涌现，“互联网一下子把消费主权下放给了每一个普通人。”在她看来，相比政策和重工业视角，消费数据更能记录此后十年中国经济的变迁。

　　何苗在京东做消费趋势分享

　　也正是这个契机，让她从媒体转身进入唯品会——中国初代电商代表、较早在纳斯达克上市的零售企业之一，沉淀了大量高粘性、高购买力的女性用户。她在公关部内部牵头成立了一个虚拟组织——唯品会大数据实验室，围绕中国中产女性、95 后、男性与中国家庭的消费行为展开研究，去解读这些消费习惯背后是什么样的社会情绪与趋势。

　　第一份报告是和艾瑞咨询合作的《95 后时尚消费报告》。“唯品会用户整体偏成熟，平台想吸引年轻人，我们就把站内真实消费的 95 后数据挖出来做深度分析。”随后与京东的合作更有意思：唯品会以女性用户为主、京东以男性用户为主，两家为了用户互补做了联合数据研究，这便是后来两性消费趋势报告的由来。“我们和专业机构一起做了充分的定性和定量研究——发问卷、回收数据，再结合主流电商平台的客观数据。”这批报告在当时引起很大反响，“直到今天，它们仍是观察过去十年中国消费变迁的重要参考。”

　　下一个值得记录的大变化：中国人怎么工作

2020  年前后，这个“记录者”嗅到了新的转向。“消费互联网的增长开始乏力——智能手机普及率见顶，房地产也掉头向下，支撑消费持续增长的动力不再像从前那样稳固。”与此同时，云计算等硬科技崭露头角，中国企业的数字化才真正起步。“中国是消费互联网先行、产业互联网后发的国家。”她判断，中国企业的数字化改造、以及由此带来的中国人工作方式的变迁，是下一个值得记录的领域。于是她来到中国最大的移动办公平台——钉钉。2020 年疫情之后，钉钉活跃用户上了一个量级，“它成了一个观察和记录中国职场变化的极佳样本。”

　　《超级助理》正是在这个样本上长出来的。这本书从 2022 年开始策划，一个重要契机是 ChatGPT 的爆火——“它让 AI 从一个小众、前沿的概念，变成了每个人都能通过一个对话框接触到的工具。”她回忆，ChatGPT 之后国内应用纷纷启动 AI 化改造，“真正驱动我启动这本书的，是我们在钉钉平台上真实观察到的变化——AI 正在怎样改变企业员工、学校老师的工作方式。”在书中，她主要负责企业 AI 使用案例的撰写，以及整体章节的策划。

　　书里让她印象最深的，是两个朴素却出人意料的案例。

　　一个在田间。一家生产本地蓝莓等高端水果的农业食品企业，种植技术过去全靠老师傅带新人，产能一上来就既低效又占用老师傅时间。转机来自一名 90 后大学生——他把老师傅的经验、往年的生长数据和种植知识都录入了知识库。“过去这些资料只是沉睡的文档，没法真正赋能一线工人。”引入 AI 后，田间地头的工人只要拿起手机问一句（不会打字，发语音也行），就能立刻知道蓝莓在不同月份该注意什么。“这个案例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另一个在校园。杭州一位小学校长把 AI 引入校内：老师用手机拍很多学生照片上传系统供家长下载，过去照片全堆在一起、家长很难找，如今借助 AI 识别，每位家长只看到自己孩子的照片，系统还自动整理归类。“这不只减轻了老师的工作量、让家长更满意，也更好地记录了孩子的成长。”

　　把这些案例放在一起，何苗看到的是一条贯穿中国几十年的线索。“移动互联网出现之前，很多中国人还停留在纸质办公的时代——一个本子加一支笔。”移动互联网来了，大家开始在手机上办公；AI 来了，大家又回到 PC、或继续在手机上操作。“我觉得最真实、最具体的改变是——科技在中国往往是以一种‘平权’的方式发生的。”她说，它不是少数人或精英的工具，而会迅速普及成所有人都能用、都有获得感的东西。“从消费主权下放给普通人，到 AI 让一个不会打字的农民也能用上最前沿的技术——这是同一件事的延续。”

　　作为“AI 观察员”，她更在意“平权”

　　这本书的市场反响，连何苗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出版两年多，至今她仍不时收到读者和钉钉客户的积极反馈。截至目前，全书已印刷 6 次、发行 2 万多册，并持续在京东、当当等平台以及全国中信机场书店做推荐。从 2022 年 ChatGPT 爆火到 2026 年，何苗觉得 AI 应用的方向在中国被看得越来越清晰。但她一直在关注的，反而是技术平权：“AI 不应该成为少数人的武器，而应该成为所有人的工具。”

　　她也有一层提醒：“AI 被创造出来，最初并不是为了提升人类的认知。我希望人类不要放弃思考的能力，不要放弃对真实世界的感知，更不要失去对生活的感受力——我觉得这是身为人类最重要的东西。”

　　谈到未来 3 到 5 年最值得记录的工作方式变化，她分享了自己最近的三个改变：“在一些具体执行的事务上我已经比较少和同事协作，而更多选择和 AI 协作；我更想靠近客户和用户，去听一线的真实声音；我也越来越少用键盘了，基本都是直接通过语音和 AI 交流。”

　　结尾：你无法向前连点

　　从《21 世纪经济报道》那篇报道一路走到今天，已经十六七年。她的职业历程一直在记录正在发生的事——区域政策、消费，还是科技变迁。“真正驱动我的，是对世界的好奇心。身处其中时其实没法总结当下是因为什么，现在的总结都是事后总结；但对‘这个世界最终走向何处’‘我能参与其中哪一段’的好奇，才是当时当刻真正的力量。”

　　采访最后，她引用了那句广为流传的话：“You can't connect the dots looking forward; you can only connect them looking backwards.（你无法向前连点，只能在回望时把它们串起来。）”“所以，请保持初出茅庐的初心，带着对世界的好奇和探索欲，去迎接当下的每一个 dot。至于如何 connect 它们——等我们回望的时候，自然会有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