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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轰鸣与比特流淌——陈忠德主任(互联网革命对工业文明范式的颠覆与重构)

栏目:行业   作者:郑袖    发布时间:2026-01-04 16:04   阅读量:12313   会员投稿

当詹姆斯·哈格里夫斯于1765年发明珍妮纺纱机时,他或许未曾想到,这一看似局部的技术革新,竟会掀起一场持续百年的工业革命狂潮,彻底重塑人类社会的生产与生活方式。两个半世纪后,另一场由计算机和通信技术驱动的变革——互联网革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全球。

表面观之,互联网似乎是工业革命的线性延续,是“蒸汽动力”被“数据动力”取代的自然进程。然而,深入历史的纹理与技术的本质便会发现,这两场革命之间,存在着远比线性继承更为复杂的关系:它们既是范式断裂,又是螺旋上升;既有技术逻辑的内在延续,又有社会结构的根本重构。

陈忠德主任和张文台上将,出席新闻办活动合影

工业革命的核心特征,在于能源转化方式的革命性突破——从人力、畜力、水力转向蒸汽动力,继而迈向电力;在于生产组织方式的根本变革——从手工作坊转向工厂制度;在于空间结构的重新配置——从分散的乡村经济转向集中的城市工业中心。这场革命创造了“机器时代”的文明范式:标准化、集中化、层级化、物质化,成为社会运行的基本逻辑。工厂的汽笛划定时间,流水线规定动作,科层制组织人际,烟囱定义天际线。这是一个以物质能量转换为核心的“硬革命”。

互联网革命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其核心驱动力并非能量形态的转换,而是信息处理与传播方式的根本变革。从大型机到个人电脑,从局域网到万维网,从Web1.0到移动互联网,这场变革的本质,在于信息成本的急剧下降与连接能力的指数级增长。蒂姆·伯纳斯-李发明万维网时,所创造的不是新的能源,而是一种全新的信息组织与获取方式。这场革命催生了“信息时代”的文明范式:网络化、去中心化、扁平化、虚拟化,逐渐渗透社会肌理。搜索引擎重组知识,社交网络重构关系,平台经济重塑市场,数据流定义价值。这是一个以信息模式创新为核心的“软革命”。

从范式断裂的角度看,互联网革命在诸多层面颠覆了工业文明的底层逻辑。而对于“信息茧房”和“回声室效应”的审视,不能止于个体偏好分析,更须剖析推荐算法与社交网络结构,如何协同强化认知隔离。

接纳不确定性而非追求绝对预测,成为互联网时代的重要准则。在高度动态的系统中,精准的长期预测常常失效,科学运用更侧重于韧性建设——即系统承受冲击、适应变化并保持核心功能的能力。这体现在构建具有冗余、容错和自愈能力的数字基础设施,以及培育社会层面抵御网络谣言、网络攻击的心理与制度韧性。

采用迭代与实验的方法,是应对复杂系统的关键策略。鉴于系统的自适应特性,任何方案的落地,都应遵循“设计—干预—监测—学习—优化”的反馈循环。

科学驾驭网络空间,需融汇多学科智慧,构建综合性的认知与实践框架。

在技术科学维度,要实现超越“工具理性”的伦理嵌入。技术是网络空间的基石,但科学运用要求技术发展受伦理前瞻性引导,而非滞后性补救。这包括三点:其一,价值敏感设计——在技术研发初期,便将隐私、公平、透明、人权等价值作为设计参数,而非外部的法律或道德约束。例如,开发人工智能算法时,主动嵌入公平性评估模块,防止算法歧视。其二,安全与隐私增强技术的优先性——将安全与隐私保护从“附加功能”提升为核心架构原则,如同态加密、差分隐私、零知识证明等技术,能在数据利用与保护间寻求更优平衡。其三,可解释人工智能——推动算法决策过程的透明与可理解,避免“黑箱”操作侵蚀信任与问责。

在认知与行为科学维度,要理解并赋能“数据采集与算法优化”的双重价值,实现个性化定制与柔性生产,打破福特制流水线的刚性。产品生命周期管理从线性走向循环,通过物联网数据反馈驱动设计迭代;传统能源电网转向智能电网,通过信息流优化能量流。在这里,互联网不是取代工业,而是为其嵌入“神经中枢”,使其变得“智能”。这种融合催生了新的混合范式:物质生产与信息处理交融,实体机器与数字孪生共存,物理世界与虚拟空间互动。

进一步观察,互联网革命在解决工业文明遗留问题的同时,也带来了新的悖论与困境。工业革命曾导致人的异化、环境破坏、城乡对立、阶级固化;互联网则承诺通过信息平等获取、远程办公、共享经济等缓解这些矛盾。然而,算法歧视加剧社会偏见,数字鸿沟重构不平等形式,平台垄断催生新型权力中心,信息过载导致认知碎片化,隐私泄露成为普遍焦虑。工业时代的污染是可见的烟尘,信息时代的污染则是不可见的偏见与操纵。当我们欢呼互联网打破地理限制时,不得不面对线上回声室效应可能加剧的社会撕裂;在享受个性化推荐便利时,需警惕信息茧房对公共领域的侵蚀。

从更宏大的文明演进视角看,工业革命与互联网革命,共同构成现代性浪潮中前后相继又相互叠加的两波变革。工业革命将人类从“自然界限”中解放,通过机器超越体力极限;互联网革命则试图将人类从“信息界限”中解放,通过连接超越认知与协作极限。两者共享着对增长、进步、效率的信仰,但互联网革命在此基础上,更加强调连接、互动、创新与可持续。工业文明塑造了“生产型社会”,互联网则孕育着“连接型社会”与“创新生态”。

尤为深刻的是,互联网正在重塑工业革命所定义的人与机器、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关系。在工业流水线上,人是机器的延伸,执行标准化动作;在智能交互系统中,机器开始学习人的意图,成为人的延伸。工业时代造就了原子化的个体与集体主义的张力;互联网时代则催生基于兴趣、价值观的多元社群,重构了社会认同的图谱。工业革命将资本与劳动对立置于舞台中央;互联网经济中,数据、知识、创意成为新生产要素,劳动者可能同时是资本持有者(如知识创作者),模糊了传统阶级边界。

站在人类世的门槛回望,工业革命释放了地质年代封存的化石能源,改写了地球生态轨迹;互联网革命则通过比特的流动,重新配置全球资源、知识与权力。两者合力,将人类文明推至一个既是生产力高峰,又充满系统性风险的奇点。互联网没有简单地“终结”工业文明,而是以其为基座,进行着深刻的转化与超越。它既保留了工业文明对理性、效率、创新的追求,又注入了开放性、协同性、普惠性的新基因。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常押着相似的韵脚。工业革命时期,卢德分子砸毁机器,却无法阻挡时代车轮;今天,对互联网的批判与反思,也绝非意味着对其的全盘否定。理解互联网革命与工业革命之间这种断裂与延续、颠覆与继承、矛盾与融合的复杂关系,不仅是为了厘清来路,更是为了照亮去路。

在比特与原子日益深度融合的当下,我们需要的或许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驾驭两种文明逻辑的智慧:既能汲取工业文明的坚实根基,又能拥抱互联网时代的创新活力;既能追求技术带来的效率跃升,又能坚守人文关怀的价值底线。

机器依然轰鸣,但已被数据赋予灵魂;比特不断流淌,却需锚定于人类福祉的彼岸。在这条从未有人走过的文明岔路上,如何将两场革命的精华熔铸为一种更均衡、更包容、更可持续的新文明范式,将是这个时代留给未来最深刻的叩问。答案不在技术的自动演进中,而在人类集体的选择与创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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