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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龙眠之外,见宋元古意 ——朱孟渊传世孤本《竹林高士图》初探

栏目:行业   作者:郑袖    发布时间:2026-04-07 13:50   阅读量:7623   会员投稿

文/中贸圣佳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中国书画资深专家 于笑

明代是福建绘画艺术的一个“井喷期”,这一时期,单在宫廷任专职画师的莆籍画家先后就达到10余人,如郑昭甫、边景昭、边楚芳、边楚善、上官伯达、李在、周文靖、周鼎、张一奇、吴彬、曾鲸、宋珏等,他们闪耀在中国的绘画史中,影响海内,惠及今人,意义深远。

一、《竹林高士图》与朱孟渊其人考略

本件《竹林高士图》为明代永乐年间福建闽县画家朱孟渊的孤本之作,图写高士抚髯而望,似有所思,身后童子抱书而沉吟,有陶渊明“归去来兮,风飘飘而吹衣”之意,高士童子与身后竹之文雅修茂相呼应,借物寓意,意念澄澈。

杨士奇《东里集》载:“朱孟渊,闽县(今福州)人。善写人物、番马,效李公麟,独得其奥。与太傅杨荣、修撰林志、舍人陈登友善。尝绘《兰亭记》、《渊明归去来图》、《西园雅集图》用水墨清韵,潇洒可爱;同时荣及杨士奇诸公俱为题跋”。又记:“朱孟渊作《西园雅集图》用水墨清韵,潇洒可爱。”

《闽画记》载:“朱孟渊,闽县人,善画人物,番马效李伯,时独得其奥”。由此可见,朱孟渊是福建籍画家,善写李公麟风格的人物、番马。朱孟渊和许多明早期宫廷画家一样,(如:边景昭、李在、谢环),关于他们的生卒、事迹,画史记述也只有寥寥数语。这给中国绘画史专家、学者,及书画爱好者留下很多的悬念与遗憾。

二、画史钩沉:杨士奇、谢环与朱孟渊的交游线索

艺术史学者尹吉男先生在“《杏园雅集和杏园雅集图新解》,对朱孟渊的生卒与交往情况做过一些考证。摘录如下:“杨士奇的晚辈同乡及门生曾鹤龄是永乐十九年(1421)的状元(杨是永乐十九年会试的主考官),曾鹤龄曾见过闽县画家朱孟渊所临的李公麟的《西园雅集图》。而曾所见过的或许与杨士奇收藏的一幅朱孟渊《西园雅集图》是同一幅画。杨士奇的藏品是由中书舍人陈登(思孝)赠送的。陈登是福建长乐人,永乐时期被荐入翰林院,授中书舍人。陈登将朱孟渊的《西园雅集图》赠给杨士奇的时间应在永乐至宣德之间。”

杨士奇(1366-1444),江西泰和人,是明仁宗朱高炽的少傅,历任建文、永乐、仁、宣及正统五朝,任内阁辅臣四十余年,任首辅二十一年,善书亦善绘竹,著述颇丰又精于鉴赏。

杨荣(1371-1440),福建瓯市人,与杨士奇、杨溥并称“三杨”,作过六年的首辅,宣德十年(1435),进升少傅。明英宗即位后,与杨士奇等同心辅佐。正统三年(1438),升任少师。

《杏园雅集图》的作者为谢环。谢环(1377-1452),字廷循,永嘉人。“洪武初有盛名两浙,永乐中召在禁近。宣宗帝妙绘事,天机神发,不假于学,供奉之臣,特奖重廷循”永乐(1403-1424)中就被召入宫,任“锦衣卫千户,寻升指挥。”《七修类稿续稿》卷六记载,宣宗帝得到戴进的画之后要求谢廷循评介并根据其评价做出决断,说明谢环在画院中的地位极高。

谢环《杏园雅集图》绘制于1437年,《杏园雅集图新解》中所述:“陈登将朱孟渊的《西园雅集图》赠给杨士奇的时间应在永乐至宣德之间”,那么极可能谢环见到过朱孟渊《西园雅集图》受其图像模式影响。谢环与杨士奇私交甚笃,杨士奇曾为谢环题写过《题谢庭循作山水二幅》、《谢庭循像赞》和《恭题谢庭循所授御制诗卷后》。另外以本件《竹林高士图》对比《杏园雅集图》,除绘制上一水墨一设色,在人物的开脸、衣饰与衣纹线条都高度近似的地方,所以推测两人之间必然也存在着一定的交往过程。

暂不论及与谢环的交游,仅凭朱孟渊能让身为内阁首辅的杨士奇、杨荣赏识,杨荣为其作题跋,必然也是当时绘画功底首屈一指的画家。

朱孟渊《竹林高士图》

三、效法龙眠,探源古意:李公麟的衣钵传承

李公麟作为北宋绘画大家,元代汤垕《画鉴》中评价:“人物于画,最为难工。盖拘于形似、位置,则失之神韵、气象,顾、陆之迹,世不多见。唐名手最多。吴道子画家之圣也,照应千古。至宋李公麟伯时一出,遂可与古作者并驱争先。”李公麟仕途三十年,广游于文人士大夫间,与王安石、苏轼、黄庭、米芾、王诜等文人及社会名流都有过交往,他曾绘《西园雅集图》正是描写他和苏东坡、黄庭坚、米芾等名士在王诜家里作客聚会的情景。

自宋始便有一批李公麟的追随者,史料记载:宋时有“赵广、孙介、乔仲常、贾师古,金显宗”。元代有“赵孟頫、张渥、金应桂、萧月潭、赵麟”。明代有“朱孟渊、文台、陈远、陈风、丁云鹏、陈洪绶、仇英”。朱孟渊作为宋至明早期这些屈指可数的名家中,画史对其评为:效仿李公麟并“独得其奥”,自是能“于龙眠之外,探宋元古意耳”的人物画家。若不然,其画迹也不会被首辅杨士奇珍藏。

四、孤本鉴析:《竹林高士图》的艺术特征与价值

细审《竹林高士图》,未署款,画面右侧上部钤盖有:“朱氏孟渊”与“心手相师”二印,画下部左侧另钤盖“无声诗”一印。不落款只钤印是南宋至明早期的传统,中国绘画的款识艺术是元朝以后才发展起来的,元朝之前,比如唐宋时期的画作,几乎都不落款或者落隐款,康有为曾言:“宋元人作画多无题名,凡吾所藏宋人元名者皆佳品,即巨然、夏珪亦无名。”如:保利2018年秋拍1932万成交的洪武时期画家丁野夫《幽溪听泉团扇》,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同为莆籍画家边景昭的《三友四喜图》,广州博物馆藏戴进《二仙图》,都是这种不落款只钤印的情况,且钤印位置也与《竹林高士图》一样,位于画面上部的边角处。

从左至右:丁野夫《幽溪听泉图》(局部)、戴进《二仙图》(局部)、朱孟渊《竹林高士图》(局部)、边景昭《三友四喜图》(局部)

本幅《竹林高士图》,构图取宋人法,以茂密修竹为天,河流巧妙的隔地为三岸,远景做虚化处理,中景高士、童子一前一后,近景以浓墨勾勒窠石轮廓,竹藏石缝中,间生兰草,苔漫点缀。《竹林高士图》从服饰而观之,高士头戴帻巾,抚髯若有所思,身着长袍,交领右掩,下着乌色方靴。身后的童子散发抱书身着草鞋。“方靴”、“草鞋”、“散发”符合元末明初的服饰特点。在明朝鞋履中尚有锦衣卫外出“身着草履”之制度。

从绘画技巧上,画家以行云流水的线条勾画出高士睿智儒雅、精神矍铄的表情,体现出一种温文尔雅,神情自在的一面。从形象观察,注重神韵、意气,把传神放在第一位,这是南朝谢赫《六法论》中的“气韵生动”和“应物象形”的体现。同时把文人情调和文人趣味融进画中。而在人物的用线上,吸收了“张得其骨,陆得其神,顾得其肉”的“象人之美”,又取法吴道子至李公麟紧劲而富有变化的用笔特色。衣履服饰、长纱飘带,相互穿插得疏密适当、繁而不乱、使观者不仅不感到眼花缭乱,反而感到每条动荡的线条,都紧扣心弦,自有“吴带当风”之感,这点是没有高度娴熟技巧的名家难以企及的。

在配竹上,一丛丛竹枝斜穿石间,疏枝劲节,清韵可人。画家技法上承文同、苏轼兼有管道升、吴镇、柯九思遗意,图中的墨竹枝干以淡墨中锋,速度均匀,起笔收笔之间略见藏锋之态,又以浓墨写竹叶,以稍侧锋加之提按变化书之,显得含蓄而灵动,摇曳生姿,山石多用湿笔勾勒轮廓后,用大面积的皴染来表现石块的肌理,山石与劲节墨竹对比强烈,更凸显出高士超凡脱俗。

更为难得的是,本件《竹林高士图》在朱孟渊存世作品中,是一件存世的孤本之作。经查,只发现有张大千临仿《朱孟渊明妃图》存世,而朱氏原作现已不知所踪。世所周知,张大千早期的仕女画从明清画家而来,常常学习唐寅、吴小仙等人,后出入于敦煌壁画,遂成一代名家。他在《大千画说》中,多次强调了“临摹”的重要性,比如“要学画,首先应从勾摹古人名迹入手”,朱孟渊作为被大千临摹、借鉴的对象,可窥见朱氏非凡的绘画魅力。

与朱孟渊同时期的莆籍人物画名家还有李在、周文靖。《名画录》卷二记载:“李在,字以政,莆田人,宣德间被征,精工山水,人物气韵生动,名倾一时”。《闽书》卷一三五记载:“周文靖,莆田人,宣德征直仁智殿,御试枯木寒鸦第一。”虽然没有资料记载他与二人之间的交往,但同是活跃于北京的福建画家,而且在李在传世作品中,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的《归去来兮辞卷》,又恰巧与杨士奇《东里集》所记载的朱孟渊尝绘《渊明归去来图》题材暗合,如此揣摩,他们之间应是有一个共同的艺术生活圈。

洪武永乐时期绘画很少见,仅次于宋元,朱孟渊作为明早期永乐至宣德效仿北宋李公麟并“独得其奥”的画家,对于明早期院体画人际关系和艺术特色的研究具有重大的学术价值,本件《竹林高士图》作为朱孟渊存世孤本之作,视如连城拱璧,随着书画界对明代院体画以及官廷绘画价值的重新审视,相信会对其进行深入的探讨和研究,勾勒出朱孟渊更多的人生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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