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声千点雨中禅 一檐茅屋任自然 ——傅抱石《秋声夜读》赏鉴

文/中贸圣佳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中国书画资深专家 于笑

引言

金刚坡八年的时间，是傅抱石绘画大变革的时期，呈现出新旧技法的融合，也是山水诗意画艺术创作的崛起期，形成了别具一格的“抱石皴”，这种对中国画面貌的变革求新，对当时及后世中国画的影响极为深远，《秋声夜读》便创作于此时期，气韵格调古典，而笔法气势新颖，乃是傅抱石山水诗意画题材中的巅峰之作。本文从作品本体、创作背景、技法特征、交游网络及艺术史定位等多维度展开分析，揭示其在傅抱石艺术生涯及中国画现代化进程中的关键意义。

关键词

诗意画、抱石皴、金刚坡时期、秋声赋、叶理夫、徐悲鸿

1.作品详况

《秋声夜读》，设色纸本，镜心，长56cm；宽44cm，绫边有其子傅二石与鉴藏家萧平题跋，著录见上海书画出版社2012年刊行的《傅抱石年谱》（增订本），第140页；出版载于人民美术出版社2012年刊行的《现代中国画开拓者：傅抱石》，第67页。此作先后参加过2011年9月6日炎黄艺术馆举办的《现代中国画开拓者——傅抱石大型艺术展》，2023年10月23日苏州虎丘塔影园举办的《画境秋声——中国画秋意审美特展》，2024年11月7日保利艺术博物馆主办的《踪迹大化——纪念傅抱石诞辰120周年展》。

本幅傅抱石《秋声夜读》

《秋声夜读》创作时间为1945年，画面左侧行书款题：“叶理夫先生方家教正。乙酉（1945年）二月下浣，傅抱石写秋声”。下钤一印：“抱石之印”（白文方印）。画面右部钤一印：“新喻”（朱文椭圆印），右侧压脚钤一印：“抱石斋”（朱文方印）。

裱边右侧萧平先生题：“乱山风雨一书屋，抱石先生一九四五年真笔。其时先生居重庆郊区之金刚坡农舍，所见无外山也。此图乱山若梦，风雨飘零，茅舍一士抚案就读，其情其境，或与先生似也，而淋漓纵横之笔，亦足以证其艺高胆大。辛卯（2011年）立秋后三日，观识于石头城南之长乐楼上。戈父萧平”，钤印：萧，平。

裱边左侧傅二石先生题：“此图款上题有‘乙酉正月下浣傅抱石写秋声’，秋声即为画之主题，傅氏同期曾画过‘秋声赋’，画面的处理与此图相似，亦是一高士静坐在山中一草屋中，细听窗外萧飒惨淡之秋声，故可断定傅氏此图亦来源于北宋大诗人欧阳修之名作《秋声赋》。傅氏画景物磅礴放纵，使人感到凛冽之秋声，而室内人物则行笔细腻，与外景之豪放粗率成鲜明对比。傅二石敬题”，钤印：傅二石。

《秋声夜读》落款中谓之写“秋声”，是傅抱石依据宋代文学家欧阳修的名作《秋声赋》的诗来作的诗意画，以整体情境氛围来烘托诗文内涵，诗文意境与现实景致共鸣互通，遂即兴下笔。画中傅抱石采用上虚下实，左虚右实的构图模式，远山于风雨交加中时隐时现，黄叶山头，掩映其间，这与欧阳修诗中“初淅沥以潇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表现的一样，形象地展现了秋天风声、雨声的独特韵味。画面中景，一檐茅屋稳立于山腰，有峨冠博带高士于灯窗前夜读，凝神静思。窗外秋雨淅沥，《秋声赋》云：“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形象的描绘了秋声触碰到物体时，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此外图中高士的静与窗外发狂风骤起的“动”形成鲜明的对比。很好的表现了“秋风之声”、“秋雨之声”、抑或“读书之声”、“高士心中之声”。

2.上款人叶理夫与傅抱石、徐悲鸿的交游考略

《秋声夜读》上款人为叶理夫，其曾在抗战期间担任法国驻华文化参赞，与徐悲鸿、傅抱石等文艺界人士多有交往，并有书画赠予往来，战后叶理夫加入了赛努奇博物馆，并担任赛努奇博物馆馆长长达30年，之后又出任吉美亚洲艺术博物馆馆长。目前可以看到二人交际线索的是见于2017年香港佳士得秋拍1939年春徐悲鸿为叶理夫画《喜上眉梢》与一本1945年3月25日刊行的绝版文献资料节目单——《纪念法国著名抗法西斯英雄罗曼罗兰逝世》（见下图），为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在重庆中华路青年馆举办，时任法国大使馆文化专员叶理夫致谢辞，发起人有宋庆龄、于右任、张道藩、郭沫若、老舍、徐悲鸿等。

1939年春徐悲鸿为叶理夫画《喜上眉梢》2017年香港佳士得秋拍

《纪念法国著名抗法西斯英雄罗曼罗兰逝世》1945年3月刊行

徐悲鸿和傅抱石都是近代美术史上声名显赫的大家，徐悲鸿对傅抱石艺术事业予以了巨大帮助，1931年在南昌，徐、傅二氏初见，傅抱石怀揣书稿、印谱与画作拜望了悲鸿，神契恨晚，遂慨然订交，后经徐悲鸿向江西政要举荐并力争资助，促成了傅抱石的赴日留学。抱石归国后，经徐悲鸿引介执教于中央大学艺术系。抗战军兴，傅抱石举家西迁，1939年寓居重庆西郊金刚坡下，1946年离开重庆。

从上述1945年3月文献资料节目名单《纪念法国著名抗法西斯英雄罗曼罗兰逝世》考察，出现了叶理夫与徐悲鸿，举办地点为：重庆中华路青年馆，徐悲鸿于1937年随着国立中央大学从南京迁址于陪都重庆，落户原重庆大学松林坡，暂住于沙坪坝，执教于中央大学艺术系，1942年搬入江北盘溪石家花园，一住就是四年之久。本幅《秋声夜读》创作于1945年2月，此时期徐、傅、叶皆在重庆，徐、傅二人艺术交流频繁，从时间线索推断叶理夫可能是经由徐悲鸿介绍与傅抱石相识。

3.傅抱石“诗意画”及《秋声赋》

傅抱石（1904-1965），祖籍江西新余，出生于南昌，是“新金陵画派”领军人物用笔豪放，其山水画最为擅长的是泉瀑雨雾之景，在题材的选择上主要来自自然、诗境、历史、临古、感怀。傅抱石的画继承了中国传统“大写意风，又在艺术上崇尚革新，开创了新时期中国画变革之风。

傅抱石是一位扎根于中国古典文史的传统学者，1930年，曾在南昌教授过傅抱石的国文老师、后执教于中央大学的王易为傅氏《摹印学》作序，说他“笃学好艺，文笔斐然，书画篆刻俱有轨范”，将“学”和“文”置于“艺”前。1932年远赴东瀛主攻美术史，到回国后一直专注于画史、画论的研究和教学，是当时知名中国美术史学者，学术成果丰硕。传统文化造诣的深厚，孕育了傅抱石“诗意画”的艺术表达方式，成为了他独特的山水画图式语言。

何谓“诗意画”，顾名思义，就是画家根据中国古典文学里的语言转化成一种绘画形式的语言去描绘，在中国美术史上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如“南宋四家”之一的马远，作品《寒江独钓图》就是以唐代诗人柳宗元的《江雪》诗中“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诗意融入画中，意境美就成为诗意画的精髓之所在。傅抱石《秋声夜读》正是选取宋代大文学家欧阳修的名作《秋声赋》的诗歌意境呈现在画面上。

同时期创作的诗意山水作品，有1943年的《龚半千与费密游诗意》，1944的《渭城曲诗意图》、《杜甫秋兴诗意图》和《杜牧诗意图》，，1945年的《石涛诗意图》，诗意山水画的创作在这一时期层出不穷，回顾过去10年傅抱石书画的拍卖纪录，不难发现傅抱石的高价作品，大多也为诗意画，如《云中君和大司命》2.3亿元成交。

4.《秋声夜读》创作背景

1939年4月傅抱石携全家来到重庆住在沙坪坝金刚坡，一住就是八年（1939-1946年），这个时期傅抱石进入了“诗意画”的金刚坡崛起期。这些“诗意画”多以山水为主，其中一大部分都是表现风雨题材的创作，他在画展自序中曾满含深情地说：“画山水的在四川若没有感动，实在辜负了四川的山水。”傅小石回忆：“重庆山里经常刮风下雨，每当电闪雷鸣时，旁人都往家里跑或躲在屋檐下避雨，父亲却喜欢冲到大自然中，奔走在山野间，听风雨，观云雾，全然不顾被雨水淋湿。那时候我好生奇怪：父亲为何这样傻呢？直到长大后我才明白……大自然的瞬息万变的景色，赋予父亲创作激情，使他拥有浩大的气度。”再者，当时傅抱石任教于沙坪坝的中央大学，他又写道：“然而以金刚坡为中心周围数十里我常跑的地方，确是好景说不尽。一草一木、一丘一壑， 随处都是画人的粉本。烟笼雾锁，苍茫雄奇，这境界是沉湎于东南的人胸中所没有所不敢有的。”川渝地区特殊环境的滋养，使傅抱石建立了独特的山水图式语言，创造出更具有时代感的作品。

（左）重庆的山川地貌；（右）本幅《秋声夜读》

5.《秋声夜读》技法解析

傅抱石在《秋声夜读》中的“抱石皴”运用的已非常娴熟，在远景高山峭壁上以淡墨和赭石晕染，以乱云乱柴皴法画出山的肌理和走向，近景处的山用散锋笔法写出，笔墨灵活多变，营造出狂风的动态感。傅抱石此图技法上还有一个突出之处，便是大胆用水渲染，吸收了日本画的渲染技法，浓重渲染法的大胆运用，把线、皴与点统一成面与体，图中山体与房屋外的树丛的渲染即为层层积染。老舍说傅抱石的变革精神：“他喜欢一切艺术上的改造与创新”，1945年夏老舍题跋傅抱石《清阁著书图》：“国画以善运笔墨为主，笔坚墨晕，体韵双妙，得为上品。今代画师，独抱石公能之。”

傅抱石的树石主要来源于吸收了清初四僧之一的石涛，抱石曾说：“特别是人物、松树、石头，都单独临过，无意中受其影响，至今在我的作品中仍然可以见出。”（李松《“最后摘的果子总更成熟些”——访问傅抱石笔录》）。《秋声夜读》树木的勾勒主要集中在房屋四周，那些若隐若现粗率的笔触、干涩的线条与赭石色的横涂竖抹，浑然难分，有着虚实的变化，横扫点拓间，笔势起伏森然，突出表现了树枝受到风雨飘摇时的变化莫测，进而反衬出屋宇的精细整饰，人物的精神状态。诚然如边跋傅二石先生所言：“傅氏画景物磅礴放纵，使人感到凛冽之秋声，而室内人物则行笔细腻，与外景之豪放粗率成鲜明对比。”

傅抱石谙熟传统画论与古画的经典图像，美术史家郎绍君先生曾谈到，傅抱石的“小人物、大山水”特征和齐白石的“工细草虫、写意花卉”风格，是20世纪中国画史上以篆刻工匠之精细运于画幅笔墨之中的两个典型。作为《秋声夜读》屋宇中“小人物”，恰恰也是“画眼”所在，通过表现人物情感与场景氛围来传达文中的“有我之境”，画境与《秋声赋》情感深度契合。将此感绪特征融入“静穆”与“空灵”之间。在刻绘技法上更是神乎其技，在两根手指大小中展现乾坤，人物形象博雅高古，颇具魏晋汉唐遗风，毫发清朗，面部五官表情细腻入微，桌面上的香炉、书籍皆一丝不苟的呈现在烛幽探微中。

5.总结

《秋声夜读》是傅抱石金刚坡时期的代表作，其价值体现在三方面：

艺术革新：以“抱石皴”和日本渲染技法突破传统程式，实现“风雨有声”的动态表达，形成“小人物、大山水”的独特图式。

文化意涵：通过《秋声赋》的诗意转译，构建了战乱年代知识分子“静观天地”的精神象征，人物与环境的动静对比深化了文学原作的哲学思考。

历史坐标：作为中法文化交流的见证，由上款人叶理夫串联起徐悲鸿、郭沫若等战时文艺界的交往网络，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

此作不仅是傅抱石个人艺术语言的成熟标志，亦为20世纪中国画“传统出新”的经典案例，其融合文学性、时代性与技术实验的创作路径，至今仍启发当代水墨实践，其作为诗意山水画的典范，以欧阳修《秋声赋》为灵感，通过独特的“抱石皴”与水墨渲染，将文学意境转化为视觉语言，展现了动荡年代中文人的精神坚守。

参考文献

1. 傅抱石：《傅抱石美术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  

2. 萧平：《傅抱石绘画研究》，江苏美术出版社，2011年。  

3. 叶宗镐编：《傅抱石年谱（增订本）》，上海书画出版社，2012年。  

4. 郎绍君：《论现代中国美术》，江苏美术出版社，1996年。  

5. 欧阳修：《秋声赋》，收录于《欧阳文忠公集》，中华书局，2001年。  

6. 佳士得拍卖图录：《现代中国画开拓者——傅抱石专场》，香港，2017年。  

7. 傅二石：《我的父亲傅抱石》，人民美术出版社，2006年。  

8. 李松：《“最后摘的果子总更成熟些”——访问傅抱石笔录》，《美术研究》，1980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