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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华:在汽车金融的钢铁丛林里,他读了几十年的诗

栏目:行业   作者:司马穰苴    发布时间:2026-05-08 13:58   阅读量:12812   会员投稿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今年春天,《中国诗词大会》第十季总决赛,陈永华站在全国四强的队列里,西装笔挺,儒雅随和。四十四岁,在这个几乎被年轻人统治的赛场上,他是个异数。

同龄人大多坐在台下当观众,他却在台上和十八岁的少年拼手速、比记忆。飞花令环节,他与对手交锋十六轮,最终晋级全国三强。

台下有选手悄悄问:这位大叔什么来头?

就在几个月前,这身西装还出现在杭州某栋写字楼的会议室里,或是某列上海往返杭州的高铁上。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全球500强车企控股的汽车金融总监,一个在汽车行业待了二十三年的职场精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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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诗词大会的领奖台下来,他没有赶往庆功宴,第二天就背上那个边缘磨出白边的绿色书包,又坐上了去杭州的高铁。包里装着两样东西:一台随时待命的笔记本电脑,一本翻得起毛边的诗词手抄本。

A面: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穿西装的铠甲

北京的夏天热得燥人,录影棚里却冷得刺骨。冷与热之间,只隔一道门,便是两个江湖。

对陈永华而言,他早就习惯了在两个江湖之间穿行。一个是汽车行业的丛林,一个是诗词的天地。前者谋生,后者寻梦。

1981年出生,陈永华是上海人,住在郊区,他总说“小时候去市区,也叫‘到上海去’。”这个细节像一枚印章,盖在他身份认同的底色上,始终带着一种边缘与中心之间的张力,以至于渗透到了他后来人生的很多选择里——既在局内,又在局外。

2003年,陈永华从东华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毕业。家人建议考公务员,他表面答应,考试时六张试卷故意两张不做。他想的是“在陆家嘴的摩天大楼里穿西装”,这次反抗,一如他后来人生的预演,从不按别人写好的剧本走。

第一份工作,去汽车销售公司当销售顾问,2003年,本科生干销售不多见。头两个月在展厅擦车,电话都不让接。但他脑子活络,主动给销售经理当助理,迎来送往,开车买单。不到半年,他成了top sales,相比同期毕业的同学还拿着几千块工资,他的月薪已经到了两三万。

2004年,中国第一家汽车金融公司成立。陈永华决定“上大船”,宁愿降薪跳槽,从月入两三万变成四千块,工号22号。此后十三年,他把这家公司所有基层岗位干了一遍:信贷员、产品主管、区域经理……工牌攒了十几张。

工作之余,他还报读了上海财经大学信用管理专业,三年后获得了同等学力硕士。

2017年,陈永华跳槽到沃尔沃大中华区任金融服务总监,两年后,一纸任命下来——以总监之身兼任公司融资租赁公司CEO,低阶高配,薪水未涨,但他终于迎来了职业生涯最高光的时刻。

毕竟执掌一家500强一级子公司,对任何一个三十八岁的人来说,机会都千载难逢。两年时间,在他的带领下,公司资产规模从0做到50亿,团队从两人扩充到五十余人。他还首创了“联合租赁”模式:先联合头部选手一起放贷,边做业务边搭建自身能力,等系统成熟后再把资产接回来。这套打法在行业内属首创,后来被多家同业效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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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浦西第一高楼的落地窗前,看黄浦江蜿蜒流淌,外滩百年建筑群在暮色里铺展,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只乘风而上的江鸥。

那时候,他有十七套西装、五十多件衬衫、六十多条领带,全买名牌。出差必拎Rimowa行李箱,袜子是日本买的二百块一双的羊毛袜。每年飞世界各地开会,在西班牙伯纳乌球场VIP包房里摇鸡尾酒,住两千欧一晚的欧洲古堡酒店。

“西装是男人的盔甲,穿上它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B面: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用二十年等来一个舞台

陈永华和诗词的缘分,要追溯到更早。

初中时,他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武侠小说,把眼睛看近视了。古龙笔下那个孤独的、满身酒气的李寻欢,是他少年时投射最多的人物。大学时,他混迹天涯论坛和BBS,写诗填词,给报刊杂志投稿豆腐块文章,几乎全部石沉大海。

工作再忙,他每年读一百本书,一半以上是文史哲。读法也很特别:先在得到上听书,觉得好就买实体书,三个半小时翻完一本,好的读好几遍。金句用手机记下来,导到电脑里,写文章的时候搜出来当素材。

出差行李箱里永远塞着几本实体书,通勤路上背诗,深夜抄诗。在杭州一个人住出租屋的那两年,一盏微光,一杯清茶,一本书,陪伴他度过了一个个清孤的夜晚。

“我把自己算作翻书,不敢叫读书。”他觉得自己没天赋,只是坚持了二十多年。

2022年到2024年,陈永华跑到上海开放大学读汉语言文学专升本。同学大多比他小十几岁,他一身西装坐在教室里,听课比谁都认真。毕业论文写竹林七贤文化意象,获校优秀论文推荐。

“魏晋时代是人性最浓烈、最有个性的时代。”他喜欢竹林七贤,不是因为他们的诗文有多好,而是那种“向内求”的姿态。在一个讲究群体价值的社会里,那些人活出了个体的锋芒。

参加诗词大会,起因是女儿的激将法。他辅导女儿古诗,女儿白他一眼:“爸,你这么厉害,你咋不上诗词大会呢?”

可能这也是他心里埋藏许久的愿望,陈永华当真了。但2023年第一次未果,直到2024年再报名,最终成功入围百人团。

但问题来了:录制需要连续封闭二三十天。彼时他刚入职新公司不到两年,十五天年假全搭进去也不够。饭碗和梦想,对于一个需要养家糊口的中年男人,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思考。可他骨子里藏着一丝倔。硬着头皮跟老板沟通,结论是:年假全部用完,电脑随身携带,随时在线办公,紧急情况即刻返程。

2025年夏天,他点掉十五天年假,背着电脑,拖着行李箱,去了燕郊的录制酒店。

百人团里有一百位选手,最年轻的四岁,最年长的八十多岁。陈永华四十四岁,年龄排在前列。室友是西安的90后石油工程师张俊尧,热情开朗,穿着大红工装四处找人玩狼人杀,他坐在角落里,用手机刷公司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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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上场,他紧张得腿抖。但慢慢就稳住了——几十年的职场历练,什么场面没见过?

第八场他再度登台,与二十七岁的女博士对决,惜败。半决赛他落入“死亡之组”,对手是第八季亚军滕凯枫(二十三岁)和第九季季军田大地(十八岁)。两个少年的年龄加起来都没他大。

本来已经做好离场感言的准备了,但结果出乎意料,他赢了。凭一道全场只有他答对的“绿松石龙形器”文物题扳平比分,最终晋级全国三强。

回到上海的家,他把季军证书递给女儿。女儿端详许久,抬起头,笑了:“老爸,我现在觉得你好酷的。”

就这一句话,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活成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

烟火中谋生,诗意中寻梦。这句话,大致可以概括陈永华四十五年人生的旋律。

二十三年职业生涯,他几乎走完了中国汽车金融从起步到成熟的完整周期。从东华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毕业后,他先后服务于上汽通用金融、沃尔沃汽车、吉利汽车集团,横跨国企、外企、民企及海外业务,履历完整度在汽车金融领域居行业前列。如今担任吉利汽车集团汽车金融总监,管着数千亿资产规模,向上对三条线汇报,向下带几十号人的团队。

但职业身份只是他的一半。另一半,他在古典诗词和哲学思辨里寻找自洽。他担任东华大学、华东师范大学企业导师,兼任东华大学管理院校友会副会长,把分享视为本能。

陈永华有一张人生清单,上面有条不太像四十五岁男人会写的目标:拿十个学士学位。汉语言文学是第一个,后面还有软件工程、法学、AI、摄影摄像……他算过账:夜校一个学位读两年半,八十岁之前,十个绰绰有余。

“你不觉得很酷吗?”他问。这个计划听起来像行为艺术,但放在陈永华身上又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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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信奉“终身学习”不是一句口号,但身上也没有那种“终身学习者”常见的进取焦虑。他读书不是因为有用,而是因为想看。背诗不是为了比赛,是因为那些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他想知道他们是怎么面对人生的。

陶渊明有句诗他特喜欢: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造化无常,来什么接什么。季羡林那种把人生过得有趣的态度,他也欣赏。关于身后,他想了想,给了一个词:“通透。”

这份通透不是凭空来的。早年经历职场风暴后,他读懂了乌台诗案后被贬黄州的苏轼,对着江面写下“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也读懂了刘禹锡外放多年后那句“故人今不见”——他想起了拉过自己一把的先生,想起了一起打拼过、后来离开的老搭档。“你会发现,你现在经历的事,人家早就经历过了。”他说,“所以你就看人家是怎么面对的。”

多年后他总结,成年人的职场没有对错,只有立场。与其纠结利来利往,不如回归本心。

这个在上海郊区长大、从稻田里滚出来的男人,在汽车金融的丛林里待了二十三年,在古典诗词的世界里藏了半辈子。他穿西装也穿T恤,做高管也做学生,谈利益也谈情怀,看透规则,却选择不 cynic。

他给自己的定位很简单:在钢铁丛林里,固执地为自己保留一份诗心。

四十五岁,下半场刚开始。他想给自己的梦想再买一次单,同时也想告诉其他人:一个人可以同时在两个世界里活得很好。一个是生存,另一个是生活。两条看似平行的线,在某个时刻交汇,便成就了另一种可能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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