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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届00后,重写攀登珠峰的故事

栏目:行业   作者:赵胜    发布时间:2026-06-01 16:43   阅读量:19655   会员投稿

2026年的春天,珠穆朗玛峰迎来了史上最拥挤、也最年轻的一个攀登季。

尼泊尔旅游局数据显示,今春珠峰攀登许可证发放量达492张,打破历史最高纪录,其中中国攀登者以逾百人的规模位居全球首位。美国《outside》杂志的主编说,「5月20日,从凌晨3点到下午2点,共有258人登顶珠峰,今天或许创造了尼泊尔历史上单日攀登纪录」。

在这股史无前例的攀登热中,一批生猛的「00后」力量正破雪而出——徐卓媛、艾力库提、李子轩、李冰蓝先后站上世界之巅,中国年轻人正在打破并越来越频繁地打破登顶珠峰的记录。5月20日,15岁的深圳少年李子轩从南坡登顶,刷新了中国最年轻的男性珠峰登顶者、全球最年轻珠峰南坡男性登顶者的纪录;与此同时,新疆少年艾力库提也正从珠峰北坡向着地球的最高点发起冲刺。

在这些不断刷新纪录的年轻面孔背后,隐藏着一种时间的力量:两代人对登山的追求。这群少年的身后,都站着一位同样热爱大山、甚至曾亲身登顶过珠峰的父亲。是父辈们将大山的残酷与对山的敬畏,连同自己的登山梦想,一起传承给了下一代。这不仅是一场属于「00后」的极限挑战,更是一次跨越山巅的代际交接:年轻的攀登者们,接过父辈手里的绳索,回忆着他们讲过的经验,沿着父亲曾踏过的足迹,在同一时刻站上同一座顶峰。

凌晨三点的静默

珠峰的最后一段攀登,是在夜里进行的。

在海拔8000米以上,空气含氧量仅为海平面的三分之一。为了赶在下午天气恶化前完成登顶并安全下撤,攀登者们通常要在晚上9点左右离开海拔7950米的C4营地,在零下几十度的气温中走上一整夜。

5月20日凌晨3点,李春生在海拔5300米的珠峰大本营帐篷里醒了。前一天晚上11点睡下时,他把对讲机抱在了怀里。

他登过珠峰,知道在这个时间点,山上的气温降到了最低。距离4点15分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这是冲顶夜最冷、最难熬的阶段。此刻,他15岁的儿子李子轩正在雪山之上。李子轩身高1.78米,体重却只有105斤左右,李春生最大的担心,就是儿子太瘦了,怕他在天亮前扛不住冻。

大本营的帐篷里很安静。对讲机偶尔会传出一点杂音,是夏尔巴向导在交流,没有中国人的声音。李春生有几次想开口问一句「到哪里了」,但隔壁帐篷的登山公司负责人反复跟他说:「你别问。」

在极高海拔,开口说话是一件极其耗费体力的事情。「没有声音,就是好事情。」李春生只能守着杂音继续等。

李春生在帐篷中等待对讲机响起时拍下的照片

相似的静默与煎熬,也曾在另一位珠峰年轻攀登者的父亲身上发生过。

不同于李春生守在大本营,资深高山向导地里夏提,在儿子艾力库提冲击珠峰时,被儿子拒绝陪同,地里夏提留在了几千公里外的新疆,守在手机旁,等一个从8848.86米打回来的卫星电话。

这种等待的煎熬,地里夏提太熟悉了。在此后艾力库提在乔戈里峰(K2)的攀登中,这种静默同样被拉长。

K2被称为世界第二高峰,攀登路线陡峭,瓶颈地带随时面临落石和雪崩。那年夏天,艾力库提在大本营等了五十多天。远在新疆的地里夏提,只能通过登山论坛和时断时续的卫星网络关注山上的情况。

等待期间,临近的布洛阿特峰和南迦巴瓦峰相继发生致命山难。消息传回,艾力库提的母亲在家里止不住地哭。地里夏提给儿子打通了电话:「花费的钱不重要,生命最重要,可以找人把你接回来。」但在电话那头,艾力库提犹豫之后说:「待了这么长时间,我不能回去。我想至少拉练到C1、C2看看。」挂了电话,地里夏提私下联系了领队,拜托对方多关注儿子的心理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珠峰大本营里,李春生看着帐篷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而在那些与雪山遥遥相望的日子里,地里夏提盯着迟迟没有更新的攀登动态。

随着海拔逐渐逼近8848.86米,顶峰越来越近,但危险也在成倍增加。在极度缺氧的死亡地带,每向上迈出一步,都在逼近人类的生理极限。

这是一场容不得半点侥幸的艰难抉择。对于这些十五六岁的少年来说,登山不是勇敢就够了,它需要体能、技术、风险判断、后勤支持和成熟的撤退意识,但半途放弃,意味着长达数月的艰苦训练和准备付诸东流;而哪怕一个打错的绳结或一次盲目的冲动,代价就可能是永远留在雪山上。

此刻,身处大本营或千里之外的父亲们已经无能为力。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已经把看天气的经验、器械操作的动作,以及对大山最真实的敬畏,全部揉进了孩子们的肌肉记忆里。该教的生存常识,他们已经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孩子。

登顶珠峰的00后们:

依次为李子轩、李向平&李冰蓝父女、艾力库提(攀登珠峰南坡时)

渴望

在冰壁上攥紧绳子,在极度缺氧时把食物咽下去,这些动作都不是天生就会的。

2003年,地里夏提刚接触登山时,装备全是单位库房里拼凑的。他拿着老式的长冰镐,脚上的高山靴、冰爪走500米就会松动,只能停下来重新绑好。为了学技术,他外出培训时睡在公园的板凳上。

地里夏提是中国首批接受CMDI两年闭门培训的登山者,对技术有着规范、系统的掌握,在他那个年代,学习登山技术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也因此,教儿子登山时,地里夏提显得尤为严格,不近人情。

这种不近人情,来源于真实的教训。就在艾力库提出生后几天,地里夏提在攀登玉珠峰时遭遇雪崩,被卷出几百米,死里逃生。他打着石膏、用枕头垫高汽车座椅去接妻子和刚满月的儿子。他太清楚大山的残酷,在山上,一个动作变形、一个绳结打错,代价就是生命。

所以,当6岁的艾力库提在石人沟野攀,太苦太累,转头大哭求父亲放他下来时,地里夏提站在下面死死拽着绳子不松手:「你今天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到了9岁去攀冰,艾力库提卡在冰壁的难点上急哭了,旁人来劝,地里夏提拦住所有人:「你们不要管,这是我的方式。」

艾力库提小时候

在父亲的冷脸下,挂在半空的男孩发现眼泪没有任何用处。他只能强迫自己安静下来,贴着冰面一点点试探。就在他凭着自己的判断踩实冰面、身体顺畅发力的那一刻,恐惧消失了。他发现自己可以控制身体,在绝壁上找到出路。

下山后,坐在父亲的车里,艾力库提指着远处的雪山说:「爸爸,以后我不爬石头山,我要爬对面有雪的、白白的山。」后来,他自己把生活填满了跑步、骑车和体能训练。14岁登完慕士塔格峰后,他在电话里跟妈妈开玩笑似地提议:「我们家有两套房子,卖一套吧,我想去登珠峰。」

面对登山,从恐慌到镇定,到升起攀登的热情,同样的变化,也发生在15岁的李子轩身上。

李子轩原本是个内向的男孩,很少主动开口说话。决定带他登珠峰后,李春生的训练方式简单而直接:每天跑10公里,后期负重10公斤爬170层楼梯,他知道,儿子太瘦,如果不提前把体能练出来,在山上根本扛不住冻。

等真正到了海拔7950米的C4营地,缺氧会让人丧失食欲,硬吃甚至会干呕。但冲顶需要热量,李春生只能「强令」儿子在登顶之前,必须吃够一包泡面,又手把手教儿子怎么进食:「夹一口面放进嘴里之后,马上把氧气面罩戴上,把氧气开到3,再去嚼。」

这种一步步夯实的常识,最终在山上兑现了。

在海拔六千多米的康美龙峰,最后冲顶时,李子轩累得走不动了。他跟父亲开玩笑讨价还价:「老爸得加钱,加200。」李春生答应了。向导在一旁提醒,风雪变大,在上面停留太久很危险。

听到这句话,李子轩一把甩开了向导和父亲试图架住他的手。他不用任何人扶,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顶峰蹦了上去。从那座山下来后,李春生发现儿子变了。原本不愿讲话的男孩变得爱笑了,听到大人们的夸奖,眼神里有了光,也开始跟父亲有了共同语言。

「登山就是这样一种精神,不服输的精神,一个经历磨难然后克服磨难的过程,一个不断战胜自己的过程。」李春生说。他希望把这样一种精神传递给儿子,而对李子轩及他的同龄人来说,他们感受到了战胜自我带来的成就感:雪山之上,他们发现自己可以克服恐惧,掌控身体,他们开始对更高的山峰产生强烈的渴望,最终把目光投向了8848.86米的世界之巅。

李子轩

雪线之上

在地球上,海拔8000米是一道残酷的分界线。

过了这条线,就是登山界公认的「死亡地带」。这里的气压极低,每一次张嘴喘息都像是在生吞冰块。珠峰南坡的冲顶路线,是一条由裸露的岩石、幽蓝的硬冰和时速可达百公里的高空风构成的单行道。

从加德满都出发,徒步穿越凶险的昆布冰川,攀上洛子壁,再到最终冲顶,一趟标准的珠峰攀登需要耗时35天左右,在过去几十年的时间里,能站在这条路线上的,绝大多数是三四十岁的成年人。

但这个春天,一群十五六岁的孩子,硬生生闯进了这个残酷世界。

5月19日晚上9点左右,15岁的李子轩从海拔7950米的C4营地钻出帐篷。等待他的是在黑暗中长达12个多小时的跋涉。

在极高海拔,哪怕是最简单的迈步,都会变成极其痛苦的生理折磨。由于缺氧,大脑的反应变得迟钝,头灯只能照亮脚下不到一米见方的雪地。风夹着冰碴子打在羽绒服上,发出像砂纸打磨一样的闷响。脚下的冰爪踩在坚硬如铁的蓝冰上,每往上迈出一步,他都需要停下来,大口喘息三四下。

很多人不理解,这些孩子不在学校里待着,为什么要跑到这种连成年人都随时可能丧命的地方来受罪。

其实,对李子轩来说,登山生涯的开启,始于几年前跟随父亲参与塘朗山公益捡垃圾活动,很早,他便作为深圳公益救援队少辅队队员,和父亲一起参加公益活动。在山间的穿行让他看到更多风景,而后,他用一个多月的时间完成深圳十峰攀登,又在父亲的训练后,七天连登两座雪山,去挑战自己。

在海拔8000米的山上,所有的社会属性都会失效,最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某种意义上,那是一个人真实存在的证明。在这里,他拿到了最真实的反馈。每往上走一步,那个旧的自己,就被丢下了一点。

艾力库提真正理解大山「不讲理」的代价,是在2025年的乔戈里峰(K2)上。

那年8月,他在登顶前,自信地给父亲地里夏提打了个卫星电话:「爸,我差不多两小时就能登顶,你等着我的喜讯吧!」电话那头,地里夏提只说了一句:「别大意,小心。」

然而K2的残酷远超想象。登顶后,他花了整整5个小时,才从顶峰下撤到有微弱信号的地方,终于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爸,我登顶了。」地里夏提悬着的心才放下。

真正的危险发生在从C2营地向大本营下撤的途中。那一年K2落石异常频繁,急于下撤的艾力库提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向下坠去。十几米的滑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完蛋了。」直到连接在绳索上的保护器死死抓住绳子,他才顺利停住。

那十几米的滑坠,摔碎了少年身上所有的狂妄。他想起小时候打错绳结时,父亲为什么要一遍遍地唠叨——在大山面前,每一次疏忽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此后,无论是攀登哪座山峰,他心里再也没有任何想要炫耀的杂念。出发前,他会自己把路线上的难点、天气窗口、风险路段摸得一清二楚。

李子轩攀登过程中拍摄

顶峰交接

5月20日上午,视线里的雪坡终于到了尽头。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黑夜跋涉,15岁的李子轩站上了海拔8848.86米的珠峰顶峰。时间定格在尼泊尔时间的上午9点20分。他成为中国最年轻的男性珠峰登顶者,也是全球最年轻珠峰南坡男性登顶者。

同一时间,在海拔5300米的大本营里,李春生正和朋友在聊登山的事。他看了一眼表,随口说了一句:「当年我就是这个时候登顶的。」

话音刚落,对讲机的杂音中传来了向导的声音:「小李登顶了。」

李子轩登顶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李春生并没有特别激动的情绪,反而是更加平静。他的第一反应极其现实:「刚开始的心情是,终于登顶了,放心了。」直到后来仔细一算,他才发现儿子登顶的时间与他八年前一模一样,一分不差。

但这口放下的气仅仅维持了一瞬,后怕立刻涌了上来。作为曾亲历过死亡地带的人,他太清楚8848.86米绝不是终点。绝大多数致命的山难,都发生在登顶后体能耗尽、精神松懈的下撤途中。

李春生拿出手机,给儿子发去了一段死命令:「儿子好样的,加油。下山一定要注意安全,下山才是最危险的,手一定要死死抓紧绳子。」

根据尼泊尔旅游部与探险运营商协会的联合统计,截至5月24日,今年珠峰已记录879次成功登顶,预计最终将接近或超过950人次,成为珠峰历史上最繁忙的登山季。而在5月20日这一天,共有274名登山者从尼泊尔南坡登顶,打破了2019年的单日纪录。

在这个创下历史纪录的庞大数字里,我们看到了一批十五六岁的未成年人。除了李子轩,还有以初三学生身份登顶的女孩李冰蓝,她也是中国最年轻珠峰登顶者。李子轩、艾力库提是跟随着父亲的脚步登山,而李冰蓝、李向平这对父女,在5月20日当天作为队友同时登顶珠峰,创造了中国首对父女登顶珠峰的纪录。

登顶并不是结束,登顶后的下撤,是所有人必须面对的考验 。

15岁的艾力库提在登顶珠峰、退回到C2营地时,家里人通过卫星电话得知他安全到达,母亲担心儿子,问他要不要呼叫直升机直接从C2飞下山,图个安全。就连一向在登山这件事上很「冷酷」的父亲地里夏提也心软了,把这个提议转达给了他。

但艾力库提拒绝了。他坚持重新挂上保护器,拖着体能接近耗尽的双腿,一步步走完了下山的最后路程。

年轻的艾力库提,已经生长出独立的自我,他有主见,有想法,他还记得登顶K2归来,周遭的世界悄然变了。亲戚朋友们不再说「地里夏提的儿子了不起」,而是拍着地里夏提的肩膀说「这位是艾力库提的父亲」。他知道,自己终将离开父亲的庇护,变成「自己的攀登者」。

最近几年的珠峰攀登季,几位00后攀登者——徐卓媛、艾力库提、李子轩、李冰蓝——先后站在世界之巅,他们之中也有人在刷新中国最年轻珠峰登顶纪录。在这些登顶珠峰的年轻人的成长过程中,有着同样的反复出现的背影:父亲。父亲将自己的山野梦想传递给下一代,而下一代在父亲的引领、训练、陪伴与托举下,一步步走进雪山。

而一个孩子要走过多少路,才能真正翻越父亲那座山?

最近一次,艾力库提和父亲一起去攀登博格达二峰。在山上,他开始主动承担起背负帐篷、炉头等主要物资的重任,并更多地进行先锋攀登。他明显地感觉到,曾经在冰壁上如履平地的父亲,身体已经逐渐跟不上了,有些老了。岁月流逝,父子在山上的力量对比悄然发生了翻转。

艾力库提

这一刻,传承的意义变得具体起来。

十年前,当6岁的艾力库提在岩壁上吓得大哭求饶时,是父亲在下面死死拽住保护绳,冷酷地命令「你今天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父亲们总是用严苛的教育,教孩子抓紧那根保命的绳索。

但今天,当这群普通的少年带着疲惫从雪山上走下来时,大山的风雪已经剥去了他们身上的保护壳。就像艾力库提形容如今自己与父亲的关系:「我们是真正的好朋友、好兄弟,是一条绳子过命的交情。」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高山。父亲曾经把孩子带到山脚下,教会他们如何打绳结、如何判断风雪、如何敬畏危险。但真正站上海拔8000米以上时,能不能继续向前,能不能安全回来,只能由他们自己决定。对这些年轻攀登者来说,珠峰不是一个被征服的符号,而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成长:他们终于从父亲的背影里走出来,抓紧了属于自己的那根绳子。

这也是KAILAS凯乐石一直相信的攀登精神——不是为了征服山,而是在山面前,学会成为更坚定、更清醒、更负责任的自己。(来源于媒体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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