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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音乐到神性,从上海到人类命运:作家贝拉文学世界的精神宇宙

栏目:行业   作者:司马穰苴    发布时间:2026-09-28 11:54   阅读量:8138   会员投稿

作家贝拉

当一位作家的创作跨越二十年之后,真正值得讨论的,或许已经不再是某一部长篇小说讲述了什么,而是这些作品最终共同抵达了哪里。

加拿大华裔作家贝拉(Bei La,沈镭),出生于上海,早年留学东京并接受专业钢琴训练,现为上海交通大学人文艺术研究院客座研究员。从《魔咒钢琴》《幸存者之歌》开始的“犹太人在上海”系列,到近年来持续完成的百部世界文学名著音乐组诗,再到逐渐形成体系的“音乐文学宇宙论”,她的写作看似跨越小说、诗歌、音乐、历史、神话与宗教经验,背后却始终存在一条没有中断的精神线索:从个体命运进入文明记忆,从苦难进入悲悯,从音乐进入文学,最终抵达关于爱、良知、神性以及人类共同命运的追问。

贝拉真正持续书写的,或许从来不是某一个事件。

她关心的是,当一个人被放置在战争、流亡、历史、制度乃至死亡面前,还有什么能够证明人的尊严?当文明发生裂痕,文学能够保存什么?当语言已经抵达边界,音乐是否能够继续说话?而当所有人间尺度都显得有限,人又以什么面对自己的灵魂?

这些问题,逐渐构成了贝拉文学世界更深处的精神结构。音乐不是背景,而是世界的另一种秩序如果沿着贝拉二十余年的创作重新回望,会发现音乐始终是进入其文学世界的一把钥匙。

早年的专业钢琴训练,使她对于文学的理解从一开始便带有声音意识。钢琴、旋律、复调、节奏、变奏、休止以及声音消失之后留下的寂静,在她的作品中从来不只是审美元素,而逐渐成为组织时间、记忆、人物和命运的方法。

后来,这种持续多年的创作经验逐渐发展为她提出的“音乐文学宇宙论”。

在这一思想框架中,音乐不再只是文学的题材,而被理解为一种更加原初的生命振动;文学承担保存文明记忆的使命;神话保存人类古老的精神编码;而爱,则成为人在战争、流亡、隔绝与死亡之后,仍然能够重新建立联系的力量。

历史记录发生了什么。

文学保存那些事情经过人的灵魂之后,留下了什么。

因此,贝拉近年来完成的“百部世界文学名著音乐组诗”,真正值得注意的也并不仅仅是“一百部”这个数字,而是一种阅读世界文学的方法:聆听。

在她的文学实验中,不同时代、不同语言和不同文明中的经典作品,被重新置入交响曲、歌剧与音乐剧的结构意识之中。人物可以成为声部,记忆成为反复出现的主题动机,命运成为变奏,彼此冲突的人物如同两条旋律同时存在,而沉默本身也可以成为休止符。

于是,但丁、莎士比亚、歌德、陀思妥耶夫斯基、普鲁斯特、卡夫卡以及来自不同文明传统的经典文本,不再只是书架上一部部彼此分离的作品,而仿佛进入一部跨越几个世纪的人类精神交响曲。

文学由此从“阅读”重新回到“聆听”。

贝拉从文学创作走向一种跨学科思想。

近年来,这一创作实践开始进入中国比较文学、世界文学、神话学和文学人类学研究者的视野。

欧洲科学院外籍院士、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学者王宁长期关注贝拉的文学创作。对于贝拉近年来提出的“音乐文学宇宙论”,王宁将其视为一次具有原创意识的跨学科探索,尤其关注其中音乐、文学、宇宙意识以及人类共同命运之间的联系。在他的评价中,贝拉的这一文学实践试图跨越民族、国别与文化疆界,将个体生命经验带入更广阔的人类共同经验,并体现出世界主义视野与人文关怀。

这一评价的重要之处,并不只是对一个作家的肯定,而在于它提出了一个世界文学问题:当文学跨越语言之后,它最终寻找的究竟是什么?也许不是让所有文明变得相同,而是让不同文明仍然能够听见彼此。

欧洲科学院外籍院士、文学研究学者尚必武,则从另一个维度进入贝拉的作品——犹太文学、流亡叙事以及文学的国际传播。

在《幸存者之歌》英文版出版之际,尚必武曾特别评价葛浩文的英译,认为译文不仅具有高度的可读性与文学感染力,更把上海这座城市对受难犹太人的接纳带入英语表达;在世界犹太文学的比较坐标中,这一英文文本可以与欧洲书写犹太流亡与苦难的文学作品相互参照。

于是,贝拉早期的“犹太人在上海”写作获得了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文学坐标:它既属于上海,也属于二十世纪世界流亡文学的历史记忆;既书写一个东方城市,也参与关于战争、离散、信仰、家园与人类尊严的世界文学对话。

六十万字《贝拉音乐文学宇宙论》:当一个作家的创作成为研究对象——如果说王宁和尚必武分别从世界文学、跨文化传播与犹太文学的维度进入贝拉,那么中国神话学、文学人类学与比较文学领军学者叶舒宪的研究,则进一步指向贝拉文学背后的整体结构。

目前,叶舒宪正在围绕贝拉长期文学实践及其“音乐文学宇宙论”展开系统研究,形成约六十万字的学术著作《贝拉音乐文学宇宙论》。相关公开报道显示,这一研究试图从文学人类学、神话学、比较文学、音乐与文学关系以及文明研究等不同方向,对贝拉二十余年的创作谱系及其理论框架进行系统梳理。这意味着,一个值得观察的文学现象正在形成。一边是小说、诗歌以及百部世界文学名著音乐组诗构成的文学文本;另一边,是比较文学、世界文学、神话学与文学人类学开始对这些文本背后的思想结构进行理论研究。

创作与研究,由此形成两条彼此映照的河流。叶舒宪对贝拉文学所关注的,尤其是其作品中不断出现的神话性结构、音乐意识、文明记忆以及超越个体经验的人类共同精神。他曾将贝拉的创作概括为具有“神话性结构的心灵书写”,相关评论还从“普世祈祷”的维度讨论其诗歌中的精神指向。由此,“音乐文学宇宙论”也不再仅仅意味着把音乐技巧移植到小说。它真正试图触及的,是文学、音乐、神话、时间、意识、记忆与文明之间是否存在更深层的联系。

上海,是这一文学宇宙最初的坐标。然而,无论这个文学世界后来走得多远,它最初的坐标仍然是上海。

《魔咒钢琴》《幸存者之歌》《海上金殿》《舟山路59号》《特莱布家的夜玫瑰》以及此后不断延伸的“犹太人在上海”系列,把二战时期来到上海的犹太难民、普通上海市民、钢琴家、孩子、恋人和家庭重新带回文学。

贝拉并没有把苦难本身作为文学终点。

她更关心苦难发生以后,人做出了什么选择。

当战争已经把世界划分成敌我,当一个民族正在失去故乡,为什么仍然有人愿意为一个陌生人打开门?

为什么在文明最黑暗的时刻,人与人之间仍然可能保存善意?

而一个城市的伟大,最终究竟由建筑、财富和权力证明,还是由它在另一个民族最困难的时候,曾经怎样对待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来证明?

原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主任、原上海市副市长赵启正曾从这一意义上评价贝拉的上海书写。他指出,贝拉作为“上海土生土长的女儿”,通过文学重新发掘伴随黄浦江潮声的历史脉络,并帮助海内外读者跨越文化障碍,重新凝视上海“海纳百川”的城市灵魂。

因此,在贝拉的文学中,上海逐渐超越了出生地和故乡的意义。它成为一种文明隐喻:

当世界拒绝一个人的时候,一座城市是否仍然可以为他留下一扇门。

从上海进入世界:葛浩文、迈克麦德沃与罗纳德·哈伍德以及法国歌剧作曲家的传播。

贝拉的这一文学世界,很早便开始跨越中文边界。美国汉学家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参与贝拉《魔咒钢琴》《幸存者之歌》等作品的英文翻译。2020年《幸存者之歌》英文版在上海书展首发时,王宁、尚必武等学者已经从犹太文学、比较文学与上海城市人道主义精神等不同角度讨论这部作品。

另一条国际传播路径则来自电影。

凭借《钢琴师》获得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奖的英国剧作家罗纳德·哈伍德爵士(Sir Ronald Harwood),曾根据贝拉的《魔咒钢琴》进行电影剧本改编。上海交通大学公开资料亦记录了这一文学与电影之间的合作。

这一关系本身具有一种意味深长的文学对应。

《钢琴师》把镜头对准欧洲战争中的犹太命运;《魔咒钢琴》则把钢琴带到了东方的上海。

同样是音乐。

同样是战争。

同样是一个民族在历史黑暗中寻找生存的可能。

但这一次,世界从另一个方向看见了上海。

从人道主义抵达神性。

如果说“犹太人在上海”构成了贝拉文学最初的人道主义坐标,那么近年来越来越清晰的神性维度,则使她的文学开始进入更深处。

这里所谓“神性”,并不是让文学成为宗教教义的注释。

恰恰相反,它更接近一种沉默的超越性。

当世俗世界已经无法完整解释一个人的遭遇,当历史的判断、社会的判断甚至人的判断都有自己的边界,是否还存在一个比现实更加漫长的尺度?

因此,贝拉作品中不断出现的光、钟声、星辰、琴声、玫瑰、海洋以及《圣经》意象,并不仅仅构成审美风格。

它们不断指向同一个问题:

人在这个世界上,最终以什么衡量自己?

在这一意义上,“审判”也不再只属于法庭。

人可以判断别人。

时代可以判断一个人。

历史可以判断一个时代。

而一个人最终还必须面对自己。

真正漫长的审判,也许发生在人的内部。

良知因此成为一座看不见的法庭。

时间成为最后的证人。

而神性,并不需要宣布谁胜谁负。它只是让所有人的行为面对一个比个人生命更长久的尺度。

“仁”:是贝拉笔下东方文明给予现代世界的一个字。也正是在这里,中国传统思想中的“仁”进入了贝拉近年的文学思考。

一个世纪以前,卡夫卡把现代人送进一座没有出口的法庭。

一个世纪以后,文学是否能够在那座法庭里留下另一个字?

仁。

它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道德答案,也不是取消现代社会复杂性的万能概念。

它首先是一种尺度:

无论历史、技术、制度和文明发展到何种程度,当我们面对另一个人的时候,是否仍然能够首先看见——这是一个人。

于是,贝拉二十年间看似彼此遥远的创作开始汇合。

“犹太人在上海”系列追问:当文明崩塌的时候,人还能不能救另一个人?

百部世界文学名著音乐组诗追问:当文明彼此陌生的时候,人还能不能听见另一个文明?

而“音乐文学宇宙论”最终试图把这些问题放进同一个精神空间。

当琴声停止以后,文学继续回响

二十余年以后重新回望,从《魔咒钢琴》《幸存者之歌》到不断扩展的“犹太人在上海”系列,从百部世界文学名著音乐组诗到“音乐文学宇宙论”,贝拉的文学版图实际上始终围绕一个中心缓慢扩展。

上海只是起点。

从上海弄堂里的一架钢琴,到战争中的流亡者;从犹太民族的历史记忆,到中国文化中的“仁”;从《圣经》的启示性意象,到世界文学中的命运、死亡与救赎;从小说、诗歌到交响性的文学结构,她最终寻找的,是不同文明经历各自的苦难以后,仍然能够彼此听见的频率。

在这个文学世界里,

音乐保存那些语言尚未抵达的震动;

文学保存文明曾经经历的疼痛;

神话保存人类古老的精神密码;

而爱,承担最后的修复。

因此,人道主义在贝拉文学中并不是一个宏大的口号。

它最终必须重新回到一个具体的人。

一个母亲。

一个孩子。

一名流亡者。

一个失去故乡的人。

一个在深夜仍然弹琴的人。

宏大的历史只有经过他们的身体和灵魂,才真正成为文学。

文学无法取消已经发生的苦难,也无法替历史重新生活一次。

但它至少能够做到一件事情:

不让一个人的哭泣彻底从文明的记忆中消失。

当琴声停止以后,文学替它继续回响。

当历史已经走远,爱仍然留下。

而这或许正是贝拉从“犹太人在上海”走向百部世界文学名著音乐组诗,再走向“音乐文学宇宙论”的精神轨迹——不是用一种理论解释整个世界,而是在文明一次次破裂以后,仍然寻找人与人、文明与文明、灵魂与灵魂之间能够彼此听见的频率。

《万仁赞》:从卡夫卡的法庭走向东方的“仁”。如果说“犹太人在上海”系列书写的是战争与流亡留下的文明创伤,那么贝拉最新长篇小说《万仁赞》,则把她的文学目光从历史深处转向现代人的精神处境。这部被评论界视为与卡夫卡《审判》形成跨世纪对话的作品,并没有停留于某一具体事件的是非,而是把“审判”提升为一个更古老的哲学命题:当人拥有判断他人的权力时,谁又在判断判断者? 在贝拉笔下,法庭因此既是现实空间,也是现代文明的一面镜子;审判别人,同时意味着接受时间、良知与历史的反向凝视。一个世纪以前,卡夫卡让约瑟夫·K走进一座没有出口的法庭,以荒诞、孤独与不可知揭示现代人的存在困境;一个世纪以后,贝拉试图从东方文明内部回应这一困境——不是为卡夫卡提供一个简单的答案,而是在那座漫长的精神法庭里留下一个汉字:“仁”。

这也使《万仁赞》成为理解贝拉“音乐文学宇宙论”的重要文本。小说采用具有交响意味的乐章结构,让人物、记忆、命运、沉默与良知彼此复调;现实只是第一声琴音,随后展开的却是关于权力与人性、程序与尊严、判断与自省、有限生命与永恒尺度的精神变奏。小说最终追问的并非“谁审判谁”,而是人在获得判断他人的位置之后,是否仍然保存着对另一个生命的敬畏。“我们裁决他人,也被时代裁决。无人置身其外。” 从这个意义上说,《万仁赞》把贝拉早期作品中的人道主义进一步推进到了文明自省:从“在苦难中能否拯救另一个人”,走向“在拥有权力时能否仍然看见另一个人”。而这条从悲悯通往“仁”的道路,也成为贝拉文学从上海历史记忆走向现代文明哲学、并最终抵达神性追问的重要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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