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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裔作家贝拉
【国际文学观察】
历时六年半,从东京出发,经由中国古典文学、日本物哀美学与西方经典,最终抵达《圣经》的创世与救赎叙事。加拿大华裔作家贝拉(Bei La)以百部世界文学名著音乐组诗为基础,探索一种超越国别文学边界的创作形式:让音乐成为文学的内在结构,让不同文明的精神传统在复调中相遇,并以人道主义文学回应战争、流亡、死亡、爱情与人类文明的裂痕。
2020年1月,东京。出生于70年代上海、少女时代(90年代)赴日本接受古典音乐教育的加拿大华裔作家贝拉,开始创作《源氏物语》歌剧组诗。六年半之后,她在多伦多完成《圣经颂咏》,为持续多年的百部世界文学名著音乐组诗写作画上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句点。
这一跨越东方与西方、古典与现代、文学与音乐的创作历程,不仅体现了作家个人的文化迁徙,也呈现出一种值得比较文学界讨论的文学实践:当世界文学不再仅仅被视为不同民族经典的集合,而被重新组织为一个具有内在节奏、伦理关系与精神共鸣的整体时,文学是否可能获得新的叙事维度?
在贝拉提出的“音乐文学宇宙论”(Musical Cosmology of Literature)中,音乐并非文学的装饰,也不仅是语言的韵律。它更接近一种组织思想、安排人物命运、容纳历史冲突的结构原则。文学保存文明的记忆,音乐保存情感的振动,而爱与悲悯则使不同文明之间重新建立共鸣。
从《源氏物语》的爱情与无常,到《红楼梦》的梦境与存在;从《庄子》的虚己与自由,到《史记》的历史复调;再从希伯来《圣经》的创世、失落与救赎,贝拉试图使彼此遥远的经典进入同一个文学空间。
这一创作路径也为理解她近年来的长篇小说《万仁赞》《新创世纪》提供了新的思想线索。
一、从东京开始:以《源氏物语》重新理解东方的无常与悲悯
贝拉的百部世界文学名著音乐组诗并未从荷马史诗或中国《诗经》开始,而是选择了日本古典文学《源氏物语》。
这一选择具有特殊的文化意义。
作为日本平安时代的重要文学经典,紫式部的《源氏物语》不仅呈现宫廷生活与复杂的情感关系,也深受中国唐代文学影响。白居易《长恨歌》的爱情悲剧与无常意识,在作品中留下深刻回响。
对于一位上海出生、东京求学、后来定居加拿大的女性作家而言,《源氏物语》恰好位于其个人文化经验的交汇处:汉语文学的抒情传统、日本审美中的物哀意识,以及欧洲古典音乐的结构训练,在此形成了独特的创作条件。
贝拉没有采用传统的故事复述方式,而是将《源氏物语》重新组织为具有宣叙调、独白、咏叹调、合唱与二重唱的歌剧组诗。
光源氏、藤壶与紫之上不再只是叙事中的人物,而成为彼此独立、相互回应的声音。人物的情感冲突由此转化为音乐意义上的复调关系。
光源氏在诗中说:
我的名字 叫“光” 却无法 照亮 自己的身影。
这里的光不再只是人物名字的象征,而成为一种存在悖论:一个被众人凝视的人,可能恰恰无法真正认识自己。
而紫之上的独白则将爱情推向更复杂的伦理层面:
若不被爱 我将是谁。
这一追问超越了传统爱情叙事中的相思与离别,触及女性主体性与情感依附之间的关系。被爱究竟意味着自我的完成,还是自我的消失?一个人如果只能通过另一个人的目光确认自己的存在,那么爱情是否也可能成为一种温柔的束缚?
贝拉在作品中提出“无常伦理学”的文学构想,将日本物哀美学从对消逝之美的感受,进一步延伸到对脆弱生命的理解与宽恕。
在这一意义上,无常不只是时间对美的剥夺,也意味着人必须承认他者的有限性。
她的《源氏物语》并不急于裁定谁有罪、谁应当获得宽恕,而是尝试让人物各自的痛苦获得被倾听的机会。
不过,这种不急于审判的叙事也带来值得讨论的问题:当作家给予强势人物充分的情感辩护时,是否同样赋予弱势人物反驳与控诉的空间?这是音乐复调进入文学伦理之后必须面对的挑战。
二、《红楼梦》:当梦先于人,爱情成为存在的裂缝
如果说《源氏物语》呈现了贝拉对无常与爱情的理解,那么《红楼梦》歌剧组诗则将这种思考进一步推向存在哲学。
作品开篇写道:
梦在我们之前。 醒来的人,比梦更年轻。 后来称之为人生。 上帝没有缺席。 只是未署名。
这几行诗改变了通常意义上人与梦的关系。
在传统认识中,人是梦的主体;而在贝拉的诗歌里,梦仿佛先于人存在。人并非梦境的创造者,而是被某种更古老的命运所辨认。
这种叙事处理与《红楼梦》本身的神话结构形成呼应。女娲补天、通灵宝玉、太虚幻境与大观园的兴衰,共同构成了现实与超现实交错的文学世界。
贝拉通过不同声部之间的距离,表现爱情内部的存在矛盾。宝玉的情感趋向是不断接近,却在接近中失去自我;黛玉的精神运动则呈现另一种方向:距离使她痛苦,却也可能使她保持自身的完整。这种反向运动形成了歌剧意义上的对位。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贝拉并未将《红楼梦》的终点理解为单纯的幻灭。
“上帝没有缺席。只是未署名。”
这一表达既没有直接以神学解释曹雪芹,也没有取消作品的超越性,而是通过诗性语言为人的不完整与不可知保留空间。
从比较文学角度看,这种写作可与日本物哀传统、欧洲存在主义及中国古典小说的梦幻结构展开对话。然而,它们并非可以简单等同的思想体系。贝拉创作中真正具有研究价值的部分,恰恰在于不同传统相遇时产生的差异与张力。
《红楼梦》所呈现的世界,并不需要一个预先宣布的答案。
人物的爱与失去、寻找与放弃,构成了自身的精神真实。
在贝拉的音乐文学结构中,爱情不是两条旋律最终合而为一,而是即使无法重合,彼此仍然能够被听见。
三、《庄子》:从音乐的变奏走向主体的消隐
在百部组诗中,《庄子》被贝拉处理为变奏曲。
这一形式选择具有明确的哲学意味。
交响诗通常通过多个主题的冲突与发展形成结构,而变奏曲则围绕一个主题不断变化,使同一性在差异中持续显现。
庄子哲学中的“道通为一”,恰好为这种音乐结构提供了思想基础。
但贝拉的《庄子》变奏曲并没有从庄周梦蝶开始,而是写道:
无庄周。 无蝶。 只有将至之风。
诗人取消了最容易被辨认的经典符号,留下无形、无主、不可占有的风。
这意味着作品不再试图说明庄子是谁,而是尝试以语言的运动接近庄子思想所指向的境界。
在不同变奏中,风、空舟、刀、树木与死亡不断出现。它们并不承担传统叙事中的象征任务,而是以自身的变化呈现存在的不同状态。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
万物有孔。 风过: 不言。 只响。
这一表达可以视为贝拉“音乐文学宇宙论”的重要注脚。
真正的倾听,并不意味着以自己的声音覆盖他者,而是为他者保留发声的空间。
由此,文学中的共情获得了更深一层的伦理要求:理解他人不仅需要接近他人的痛苦,有时还需要主动退出自己的中心位置。
从这一角度看,《庄子》变奏曲对贝拉既有的人道主义文学观构成了某种修正。
她长期强调文学应当保存共情,修复文明裂痕;而庄子的“虚己”进一步提醒,修复并不必然意味着由一个主体去拯救另一个主体。
真正的尊重,有时是让对方保持完整,而不是把对方纳入自己的理解。
这也使《庄子》成为贝拉百部经典写作中具有特殊思想意义的一环。
四、《史记》:让历史中被淹没的声音重新进入交响
与《庄子》的虚静不同,贝拉的《史记》交响诗呈现出更为宏阔的历史结构。
司马迁的《史记》既是中国古代史学的里程碑,也是世界叙事文学的重要经典。帝王、将相、游侠、刺客、失败者与普通人物,在不同篇章中共同构成复杂的历史世界。
贝拉将其重新组织为交响诗,尝试通过主题的出现、冲突、崩解与回响,表现历史中无法被单一结论统一的多种命运。
在她的创作观念中,战争号角、帝王命令与政治宣言构成历史显而易见的高音;而母亲的等待、士兵的离别、无人归来的家园,则是历史长期被忽视的低音。
这一可以称为“低音历史观”的文学立场,与贝拉持续书写战争、流亡及犹太人在上海的历史记忆形成联系。
《史记》交响诗最终拒绝让所有声音归入一个胜利者的主题。
所有声音共存。 无法合成主调。
这种处理具有明确的伦理指向。
历史不应只是权力与胜利的记录,也应当保存失败者的经验、无名者的痛苦,以及那些无法被官方叙事充分解释的生命。
文学不能使历史重新发生,却能够改变后人倾听历史的方式。
从《史记》到贝拉的《魔咒钢琴》《幸存者之歌》《海上金殿》等犹太人在上海题材作品,是一条相对稳定的创作线索:宏大的历史事件最终必须返回具体的人。
一场战争意味着多少家庭永远失去团聚的可能?一项制度性决定如何改变一个普通人的命运?当历史被写成数字与结论,那些尚未说完的话又由谁保存?
这正是贝拉试图以音乐结构重新组织历史记忆的重要原因。
音乐允许不同声部同时存在。
而真正具有人道主义精神的文学,也应当容许不同命运在同一个世界中获得尊严。
五、从东方无常到《圣经》救赎:百部经典的精神回环
贝拉的百部世界文学名著音乐组诗,以《源氏物语》开始,以《圣经颂咏》收束。
这一首尾关系,为整个系列赋予了更为深远的思想意味。
《源氏物语》关注人在时间中不可避免的失去;《红楼梦》追问梦与现实之间的存在关系;《庄子》试图超越对生死与自我的执著;《史记》则将个体命运放入历史的漫长进程。
而《圣经》所提出的问题有所不同。
在犹太教与基督教的经典传统中,创世、盟约、流亡、罪、救赎与应许构成了理解人与上帝关系的重要维度。
尤其在基督教的新约叙事中,死亡不再被视为生命意义的最终边界,救赎与复活使人类对永恒的想象获得新的表达。
这与贝拉此前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无常、离别与死亡主题,形成值得深入研究的对照。
从东方审美中的“承受失去”,到基督教神学中的“失去之后仍有救赎的可能”,并非一条简单的思想进化路线,而是不同文明对于人类有限性所作出的不同回答。
贝拉的创作尝试,是使这些回答进入彼此的视野,而不必取消其差异。
这种跨文明思考,也延伸至她的长篇小说《新创世纪》。
在这一作品的构想中,作家进一步追问:如果人类终于抵达一个没有战争、疾病与死亡的新世界,爱情是否便能够获得永恒的圆满?当失去不再由死亡造成,自由意志是否仍可能使人彼此分离?
这一问题使《新创世纪》不再仅仅关乎末世与永恒,也关乎爱本身的性质。
《圣经·创世记》中以扫为了眼前的食物轻看长子名分的故事,与新约中基督作为“长子”的救赎意义,在文学层面可以形成富有张力的对照。
一个人为了片刻的饥饿,放弃了尚未真正理解的产业;而基督教救赎叙事则通过牺牲与恩典,表达失去之人重新获得归属的可能。
这一对照触及贝拉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命题:人为什么总是在失去之后,才理解自己曾经拥有的事物?
从一碗红汤到十字架,从有限的生命到永恒的应许,古老经文中的人物命运,被重新带入现代人的精神处境。
这也是《新创世纪》与百部经典组诗之间可以建立的重要联系:文学既凝视人类不可挽回的失去,也追问爱能否为失去赋予新的意义。
六、“音乐文学宇宙论”:从文学形式走向文明修复
贝拉的“音乐文学宇宙论”之所以值得讨论,不仅因为它尝试将音乐术语引入文学创作,更因为它希望以音乐结构承担伦理与哲学功能。
在这一体系中,人物可以成为不同声部,历史冲突可以成为主题之间的对抗,记忆可以通过重复与变奏持续存在,沉默则成为不可忽视的休止符。
这一方法与传统小说中的单一叙述视角存在区别。
它不必要求所有人物服从同一种价值判断,也不必使每一场冲突最终获得明确解决。
从《源氏物语》的歌剧声部,到《红楼梦》的爱情对位;从《庄子》的变奏结构,到《史记》的历史交响,贝拉尝试使文学形式本身参与思想表达。
当然,这一体系的学术价值仍需要通过具体文本加以检验。音乐结构是否真正改变了文学的思想组织,还是仅仅提供了新的修辞名称?不同文明的经典在被重新编排时,是否保留了各自不可替代的历史与文化特征?当文学强调悲悯与宽恕,是否也充分容纳了受害者的愤怒与抗议?
这些问题并不削弱其创作探索的意义,反而构成了进一步研究的空间。
在当代比较文学语境中,世界文学已不再只是经典作品跨越语言边界的传播,也涉及作品如何在新的文化环境中被重新阅读、解释与创造。
贝拉的百部世界文学名著音乐组诗,正可以放在这一背景下考察。
她不是简单地把东方经典翻译成西方语言,也不是以某一种文明的价值标准重新裁定其他文明,而是尝试通过音乐这一跨文化媒介,使不同传统在文学内部建立新的关系。
这种关系未必总是和谐。
恰恰相反,真正的复调意味着差异不会因为共同存在而消失。
文明修复也并不意味着消除一切冲突,而是在人类不可避免的差异中,重新确认彼此作为人的尊严。
七、从上海到东京、多伦多:一个跨文明作家的文学归途
贝拉的文学道路,与她个人的跨文化经历密切相关。
上海给予她汉语文学的情感基础,日本使她接触物哀美学与古典音乐训练,加拿大的多元文化环境则为其跨文明写作提供了新的观察位置。
与此同时,她长期关注的犹太人在上海历史,使战争、流亡、宗教信仰与人道主义精神持续进入她的创作。
这种多重文化经验并不必然产生一种完整的世界文学体系,却使她能够从不同传统之间的交界处提出问题。
从《魔咒钢琴》到《万仁赞》,再到《新创世纪》,贝拉作品的题材不断变化,但其中存在一条相对清晰的精神线索:当历史、制度、战争或死亡使人与人分离,文学是否仍然能够保存人与人之间的理解?
她曾在作品中表达:艺术无法终结苦难,但能阻止我们习惯它。
这句话或许可以作为理解其文学实践的一把钥匙。文学并不能替代法律、政治、宗教或历史研究,也无法直接消除现实中的暴力与不公。然而,它能够使一个人的痛苦不至于被抽象为数字,使被遗忘的生命重新获得名字,使陌生人的命运进入读者的内心。
从这个意义上说,贝拉的“音乐文学宇宙论”不仅是一项形式实验,也是一种关于文学责任的思考。
当人类文明越来越擅长记录、计算、分类与判断,文学仍然需要保存另一种能力:倾听。倾听那些无法进入宏大叙事的声音,倾听历史深处未曾消散的悲伤,也倾听不同文明对于生命终极意义的回答。
2020年的东京,一位离开故乡多年的女性作家,以《源氏物语》开始重新书写世界文学经典。2026年的多伦多夏天,她以《圣经颂咏》结束这一阶段的创作,并将关于创世、死亡、爱情与永恒的思考继续带入《新创世纪》。
从日本的月亮,到中国的梦;从庄子的风,到司马迁的历史;从上海犹太人的钢琴,到耶路撒冷的古老经文,这些原本属于不同文化与时代的声音,在她的文学构想中逐渐汇聚。
它们并不需要成为同一种声音。
因为世界文学真正值得珍视的,或许从来不是所有文明最终唱出同一首歌,而是当无数不同的生命同时发声时,人类仍然愿意彼此倾听。
音乐保存那些尚未消散的回响,文学保存那些不应被遗忘的生命。而文明的修复,也许正始于一个人终于听见了另一个人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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