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艺术研究院Art and Marking 论坛在大英博物馆圆满举办

2026年3月4日，由亚洲艺术研究院举办的Art and Marking 物质文化、工艺与新兴实践定向邀请制学术论坛在大英博物馆BP剧场和East Foyer成功举行。本次论坛围绕"材料""工艺""跨文化翻译"三个核心议题展开，探讨当代创作者如何在物质文化传统与全球化语境之间进行实践定位，重点关注新生代实践者在材料、符号与身份之间的方法论探索。

（大英博物馆BP剧场）

亚洲艺术研究院院长房婷婷在致辞中指出，本次活动并非旨在呈现不同实践形式的展示性差异，也不是对艺术、工艺与设计进行类别区分，而是围绕一个更为基础的问题展开讨论——在当代艺术语境中，“making”是否可以被理解为一种知识生产的方式。

她谈到，过去数十年间，当代艺术体系不断强化观念与文本的重要性，而材料与制作过程往往被视为技术性的执行层面。然而，当艺术家在实践中与材料互动、回应反馈、不断调整时，思考是否正是在这一过程中生成？如果实践本身即为思考发生的方式，那么“making”在当代艺术结构中的位置，或许需要被重新理解。

她进一步指出，在博物馆这一以“物”为核心的机构语境中讨论该议题，问题本身具有特殊张力。物不仅是历史的遗存，更承载着知识、记忆与权力结构。因此，材料是否仅是媒介，抑或在意义生成中拥有更主动的角色，值得持续探讨。并提出了贯穿全场讨论的三个核心问题：第一，"making"是否生成思考？第二，"物"是否生成意义？第三，在当代艺术体系中，是否存在某种长期形成的等级结构，使不同形式的实践被不同方式理解？强调这些问题并不是为了制造对立，而是为了更清晰地理解我们所处的结构。

她表示，本次活动不会试图给出简单答案，而是希望通过对话，观察实践、材料与制度结构之间的关系，并将其作为一项长期研究议题持续推进。

（亚洲艺术研究院院长房婷婷）

圆桌讨论一

跨代际的新兴实践：建议、经验与视角

开幕致辞后，论坛进入第一场圆桌讨论。讨论由中英文化顾问、West Link Consulting创始人Vivian Ni主持，围绕房婷婷提出的三个核心问题展开跨代际对话。

Helen Wang｜物件作为知识生产的场所

Helen Wang的发言直接回应了"物是否生成意义"这一问题。她结合在大英博物馆的长期策展经验，探讨了历史物件如何超越视觉引用，成为探究与知识生产的场所。她指出，钱币、铭文与物质文物作为文化相遇的第一手证据，其价值不仅在于历史记录，更在于它们所承载的复杂叙事与跨文化联结——物件本身就在持续生成新的理解与意义。

她以敦煌国际合作项目（IDP）为例，讨论了博物馆与图书馆如何随时代变迁调整研究方法。自1977年她开始在大英图书馆工作以来，亲历了从微缩胶卷到数字化摄影的技术演进。她指出，虽然微缩胶卷有其局限性，但对于特定研究目的（如快速筛选高书写价值的文献）依然有效。然而，数字化无疑是使全球研究者都能接触珍贵藏品的最佳方式，让世界任何角落的学者都能了解敦煌收藏——但这也带来了新的挑战：知名度越高，想要亲手触摸原件的人就越多，而保护与开放之间的张力始终存在。

她特别提到一件令她印象深刻的藏品：一块用于印制纸币的多组件木雕版，如同一个复杂的立体拼图，各部分可以拆开存放，以防止有人私自印制假钞。这件器物既具有实用功能，又是一件精美的制作物——表面的雕刻精湛绝伦，组装方式复杂精妙。这个例子恰好说明，制作本身如何承载着技术史、经济史与美学价值的多重维度，一件"实用之物"同时也可以是一件"美的物件"。

（大英博物馆前东亚钱币策展人Helen Wang）

Frances Wood｜"制作"的当代价值与质量判断

Frances Wood是英国著名汉学家、图书馆学家与历史学家，以其关于中国历史的著作闻名，研究领域涵盖马可·波罗、中国通商口岸等议题。

Frances Wood的发言延续了对"making"的思考。她首先表示，"制作"是一个美妙的词，它持续地与我们产生共鸣。制作是人类始终在做的事情，如今的复杂之处在于我们有太多途径可以看到事物被制作——通过YouTube、社交媒体以及各种数字平台，观看制作过程变得前所未有地容易。

她提出了一个核心问题：我们如何为"被制作之物"赋予价值？在她看来，一件作品是否成功，取决于它是否实现了艺术家的意图——而真正了解这一点的，只有艺术家本人。过去，只有少数几本杂志、期刊和画廊有权宣告"这是新艺术"；如今，选择如此之多，评判如此纷繁，因此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在海量内容中辨识质量、建立价值判断？

她特别强调，当代语境下讨论"制作"的价值，必须回应房婷婷提出的等级结构问题。在传统艺术体系中，某些形式的"制作"被视为艺术，另一些则被归类为工艺或技术——这种区分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结构的体现。她认为，当今时代最重要的问题或许不是"什么是艺术"，而是"我们如何寻找并确立质量"。

Frances Wood还回顾了自己长期从事书籍出版与版画收藏的经历，提到她一直在关注中国木版印刷的工艺传承。她特别提及新近出版的《杭州四十景》多色木版画复刻版，这套作品原为明代彩色套印的经典之作。看到当代工匠仍在延续这一精湛技艺，令她深感"手工艺制作的魅力永无止境"。

（英国著名汉学家Frances Wood）

Iris Yau｜材料文化中的层叠历史与权力结构

Iris Yau是伦敦艺术大学硕士项目负责人、讲师与策展人。她的实践聚焦于艺术、物质文化以及物件、人与观念的全球流通，同时是英国皇家艺术学会与高等教育学会双料会士。

Iris Yau的发言深入探讨了材料与权力结构的关系。她指出，当代艺术语境下的跨国交流使得材料本身承载了贸易、权力与文化协商的层叠历史。材料从来不是中性的——它们在全球流通中被赋予特定的价值与意义，而这些价值判断往往反映着既有的等级结构。

她认为，新兴实践者需要学会在这些复杂性中工作，既不回避材料的历史重量，也不简单地将其符号化。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让材料在创作过程中"发言"，而不仅仅是被动地服务于预设的观念？这正是房婷婷所提出的"思考在实践中生成"的具体体现。

（伦敦艺术大学讲师与策展人Iris Yau）

李晓欣博士｜中国当代工艺的代际转变与方法论自觉

李晓欣博士是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中国藏品策展人，研究领域涵盖陶瓷、漆器、家具、十九世纪物质文化与当代工艺。自2021年起，她主导了一项关于中国当代工作室工艺的研究、收藏、展示与出版项目。李晓欣博士的发言聚焦于当代艺术体系中"不同形式的实践被不同方式理解"这一结构性问题。她分享了策划"多维：中国当代工艺"展览的经验，指出当工艺被重新理解为一种知识生产方式，而不仅仅是技术执行时，它在当代艺术体系中的位置也在发生变化。她也观察到，年轻一代工艺创作者与前辈之间的思维转变：新一代创作者不再将"中国性"作为创作的预设前提，而更关注材料实验、制作过程与全球对话。这些年轻艺术家面临的最大挑战与机遇并存——如何建立具有辨识度的实践方法论，让"制作"本身成为思考的载体。

（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中国藏品策展人李晓欣博士）

主题演讲

陆颖｜珠宝作为文化翻译：材料、符号与当代智造

下午茶休息后，论坛进入主题演讲环节。主题演讲由珠宝艺术家、设计师陆颖主讲。她同时是"东方自然主义珠宝"与宝姬珠宝的创始人，秉持"为未来而设计"的理念，构建"Nouveau Deco"美学体系，并研发1668°C钛金属锻造技法，将法式工艺传统与东方审美融合。

在演讲中，陆颖将珠宝视为一种情境化的艺术实践，而非单纯的装饰性物件或工艺形式。她从自身创作路径出发，阐述了为何选择珠宝作为核心媒介，并指出珠宝因其与身体的亲密关系，能够作为一种"近距离的文化语言"，在日常经验中持续生成意义。

她强调，材料从来不是中性的。通过对钛金属、月光石以及历史装饰传统的讨论，陆颖展示了材料如何承载技术史、文化记忆与审美哲学。她以作品《外滩兰韵》为例，讲述了这件作品如何源自对祖母——一位1930年代上海周氏大家闺秀——的记忆，将老上海的女性工艺、书法线条与装饰元素转化为现代材料语言。

陆颖也反思了其作品在不同文化语境中的接受与误读。她指出，在跨文化传播中，被完全理解并非创作的前提条件；相反，身体经验、佩戴过程与感知参与，构成了当代珠宝生成意义的核心方式。

"佩戴，而非解释。让作品通过身体说话，让观者以自己的方式理解，让珠宝成为流动的文化翻译，而非固定的文本。"

（珠宝艺术家与设计师陆颖）

---

圆桌讨论二

跨文化想象与新兴策展立场

主题演讲结束后，论坛进入第二场圆桌讨论。讨论由Vivian Ni主持，延续房婷婷提出的核心问题，进一步探讨：在跨文化语境中，"making"如何成为思考的方式？不同位置上的实践者如何理解材料、机构与意义生成之间的关系？

Viv Lawes｜位置性、等级结构与跨文化书写

Viv Lawes是作家、记者、讲师与策展人，在艺术市场领域拥有超过25年经验，现任苏富比艺术学院艺术史专业证书项目负责人，同时在伦敦艺术大学、伦敦城市行业艺术学院、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及帝国理工学院任教。

Viv Lawes围绕"位置性"（positionality）这一概念展开发言，直接回应了房婷婷关于"等级结构"的问题。她坦言，自己在研究和书写东南亚现代与当代艺术时曾长期感到不安——作为一个从未在那个地区生活过的人，是否有资格讨论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艺术？直到她接触到"位置性"的概念，这个问题才得以化解。位置性意味着承认自己的身份：她是英国人、白人、女性、来自西方学术体系。只要清楚地说明"我从哪里发声"，就可以诚实地表达理解，同时承担持续学习和研究当地文化的责任。

她进一步指出，所谓的"国际艺术体系"实际上主要建立在西方艺术世界的结构之上，这导致很多地区被标签化为"新兴艺术"——仅仅因为它们是用西方标准来衡量的。如果把艺术世界想象成一道彩虹，"全球"或"国际"这个词横跨其上，但其下是许多文化与地区，而仔细观察，每一种所谓单一的文化内部其实都是碎片化的、甚至相互矛盾的。随着越来越多的混杂性、个人视角与不同思维方式的汇聚，"国际"的定义本身也在不断变化。她注意到，许多1980年后出生的艺术家已不再专注于表达某种单一的"中国性"或其他民族身份，而更关注材料、过程与全球对话。

她还以神经系统的比喻讨论了"融合"的概念。她回忆多年前在"人体世界"（Body Worlds）展览中看到的一件令人难忘的作品：一只兔子的神经系统被染成红色，形成一件如同雕塑般美丽的网络。神经系统不是肌肉，不是消化系统，不是听觉系统——它是连接一切的网络。融合也是如此：它不是成为这个或那个，而是从连接中创造出新的东西。最有趣的部分恰恰是那些连接本身——无论是清真寺建筑如何通过西班牙影响到哥特式拱门，还是其他文化交流的例子，真正迷人的是连接如何在时间中发生，人类经验的层层积淀如何形成。

Viv Lawes还分享了自己进入东南亚艺术领域的契机。当时她在《艺术新闻》（The Art Newspaper）担任艺术市场专栏记者，发现艺术市场的讨论总是集中在同样的地方：佳士得拍卖、当代艺术、香港、伦敦、纽约。她开始思考："艺术世界的其他部分呢？"于是她开始研究那些被忽视的地区，包括印度尼西亚，并与当地拍卖行Larasati建立了长达十四五年的合作关系，将东南亚现代与当代艺术带到伦敦观众面前。

在谈到学术与商业的平衡时，她认为两者必须保持张力：在学术语境中分析作品、提出多种理论解释；在商业语境中强调作品的优势，但不意味着忽略批评判断。她始终遵循一个原则："永远不要低估你的观众。"无论是写作、教学还是公众讲座，都应该同时做到让专业人士觉得有深度，让普通观众也能理解。对于是否以"局外人"身份从事亚洲艺术研究，她坦言确实如此，但关键不在于假装自己属于那个文化，而在于诚实地说明自己的位置——无论是在创作、书写还是研究中，保持真实性（authenticity）始终是最重要的原则。

（苏富比艺术学院课程负责人Viv Lawes）

Erika Song｜身份在实践中的生成

Erika Song是当代艺术策展人与制作人，现于伦敦大学学院攻读艺术、设计与博物馆研究博士学位，研究聚焦于当代艺术展览设计作为一种策展方法论，同时担任《视觉文化杂志》编辑委员会成员。

Erika Song的发言延续了对"思考如何在实践中生成"的探讨，并结合自身经历，讨论了跨文化身份的复杂性。她坦言，作为一位中国女性，14岁便赴美留学，在美国生活了多年。她回忆道，当时许多和她一样的海外留学生都在试图"融入"——说美式英语、喜欢美式橄榄球、看《歌舞青春》等等。但渐渐地，她和许多同龄人都意识到这种"融入"并不真正属于自己，反而让人变成了"既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的存在——表面上跨文化，实际上两边都不沾。

这段经历促使她思考：跨文化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继承两种文化的特质，还是成为其中一种，还是两者的混合？这个问题始终伴随着许多国际学生和国际艺术家，伴随着每一个试图找到自己身份的人。近年来，她在帮助年轻艺术家策划展览、让他们的作品被看见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真正重要的不是"融入"，而是"发声"——找到自己身处何方，用自己的独特性、传承与经验去表达。

她进一步指出，跨文化从来就存在，世界一直是混融的。她以自己研究的伊斯兰艺术为例，伊斯兰建筑特征传播到世界各地——仅在中国，回族的清真寺就同时承载着中国建筑风格与伊斯兰建筑风格。这说明世界从来不是关于边界、关于划分、关于标签，而是关于流动与连接。因此，她认为我们应该以一种更开放的方式看待跨文化——既不否认原初的语境与定义，又向前迈进。

"重要的不是你属于哪种文化，而是找到你自己的声音，让独特性、传承与经验自然地从作品中浮现。"这正是"making生成思考"的具体体现——身份不是创作的前提条件，而是在持续实践的过程中逐渐形成和显现的。

（伦敦大学学院博士Erika Song）

邹麓阳｜技术、材料与慢实践

邹路阳是新媒体艺术家、前建筑师，现任伦敦大学学院客座讲师。他的实践探索计算过程、材料策略与空间建构的交汇，运用从代码到光与声等短暂媒介的流动技术框架，将主观感知重新导向更缓慢、内向的体验模式。

邹路阳的发言为"making是否生成思考"这一问题提供了新媒体艺术的视角。他指出，跨文化对他而言首先是一种"条件"而非"策略"——作为在伦敦完成硕士学位并开始个人实践的中国艺术家，他的创作过程从来不是刻意在不同国家或文化之间进行协商，而是将之前所吸收的一切——不同城市、不同语言、不同文化——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他分享道，作为新媒体艺术家，他使用的技术工具——人工智能、代码、数字媒介——都源自西方的媒体艺术传统。然而，在过去两三年的持续创作中，他发现自己的作品越来越多地呈现出与过往经验相关的"东方感"——无论是道家思想中的"无为"，还是中国绘画的气韵，这些元素并非刻意置入，而是从作品中自然涌现的。他认为，这恰好说明了一点：如果我们过于强调文化的划分——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英国还是中国——反而会被文化所束缚，尤其对于艺术家而言，这会成为一种限制。

"不要过于纠结于你属于哪种文化。先创作你想说的东西，然后你会在作品中发现自己的位置——那是你所有过往文化与经验的沉淀。"

这一观点恰好印证了论坛核心命题：思考本身正是在实践中生成，而非在创作之前就已完成。对于邹路阳而言，身份与文化定位不是创作的起点，而是在持续"making"的过程中逐渐显现的。

（新媒体艺术家，伦敦大学客座讲师邹麓阳）

（亚洲艺术研究院现场执行团队）

Art and Marking ：物质文化、工艺与新兴实践

时间： 2026年3月4日

地点：大英博物馆 BP剧场 & 东门厅

主办：亚洲艺术研究院

总策划：房婷婷

活动统筹：文劭玥

执行总监：杨杰

现场总协调：David Shi

学术指导： 赵军

现场执行：CJcaptain、侯雅洁、Roland Min、单琳皓

嘉宾助理：文暄和、陈桑榆、闵月莹、蔡晴娟、程千洋、钱露敏

活动海报：刘珈辰

线上协调：何梓铭、畅泽奇

摄像及影像制作：Bruce Huang

摄影：FeiLing Pe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