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家宋锦装潢巧，人间有味是清欢 ——南宋温日观《墨葡萄图》赏鉴

文/中贸圣佳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中国书画资深专家 于笑

一、   温日观生平简述及其传世作品

温日观是活动于南宋末年至元初的一位禅僧，初名玉山，法名子温，字仲言，号日观，又号知归子、知非子。俗籍松江府华亭县，其居杭州五十余年，曾主持屠甸寂照寺，后为杭州葛岭玛瑙寺方丈，性烈嗜酒，好短衣，佯狂于世，宋亡后以逸民自居，不与元统治者合作，尤其痛恨僧官杨琏真伽（杨为元朝江南释教总统，曾盗掘赵宋皇陵及大臣冢墓一百多处，系贪色爱财之徒），痛斥其为“掘坟贼”，几遭捶死而不畏。其人傲岸不拘，专精墨葡萄, 于一笔中带有深浅不同之墨色画叶，并以深墨点染仍带湿润之葡萄，表现出明暗和体积，颇显自然逼真，世称“温日观葡萄”。

南宋理宗端平年间（1234～1237），温日观即以书画闻名于世，入元后名气更盛，时权贵贽金求之不可得。其喜饮酒，善草书，以书法入画，画格超逸，画葡萄率意而作，《画禅》称他：“自成一家法，人不可测。”

画坛领袖赵孟頫曾在欣赏温日观的一幅墨葡萄图后，题跋于其上 “日观温老师作墨葡萄，初若不轻意，而枝叶肯棨，细玩之纤悉皆具，殆非学所能至。俗人恳恳求之，靳不与一笔。遇佳士，虽不求，辄索纸挥洒无吝色，岂可谓道人胸中无泾渭耶” 给予其崇高赞誉。

鲜于枢亦以师礼待之有诗云：“阿师已把书作画，俗客那知色是空。却忆西湖酒醒处，一棚凉影卧秋风” 并常向他请教临习二王行草书的要领。

王冕有《题温日观蒲萄》“日观大士道眼空，佯狂自唤温相公。浩然之气塞天地，书法悟入蒲萄宫。有时泼墨动江浦，叱喝怒骂生风雨。草圣绝倒张伯英，春蚓秋蛇何足数？龙须倒卷鬼眼枯，枯藤脱落无根株。多年明有唤不下，烂叶搭架秋模糊。流沙渡头听鼍鼓，沧海桑田事非古。大士于此不露机，示人落落离言语。只今相去数十年，看书看画心茫然。安得美酒三百船？与君大醉西湖天”。

邓文原亦有七言绝句《温日观葡萄》“满筐圆实骊珠滑，入口甘香冰玉寒。 若使文园知此渴，露华应不乞金盘。” 

明代陈继儒亦称他：“葡萄极得草书三昧法。” 正如温日观友人元代著名学者吴中硕儒郑元佑所云“伊昔钱唐温日观，醉兀竹舆殊傲岸。却将书法画葡萄，张颠草圣何零乱。”可见当时和后世为他题诗作文称颂的名家很多。

图一 早川家御所藏温日观《墨葡萄图》

二、 早川家御所藏《墨葡萄图》递藏、出版及著录

本幅《墨葡萄图》（图一）保存精良，日式套盒装，为早川家御所珍藏，附狩野养信（1796-1846）题盒：「添状。葡萄绘，日观笔。狩野晴川法印。」，内有其鉴定手书一纸：「横幅葡萄之画，日观正笔。晴川院，庚子九月四日，养信。」狩野养信 (1796-1846)，日本狩野派名家，号晴川院、会心斋、玉川，狩野伊川院荣信之子，木挽钉狩野家第九代。狩野派是15-19世纪日本著名的宗族画派，其画风题材与笔墨技法大多学习中国，开创者为室町后期的狩野正信（1434-1530）狩野元信（1476-1559）父子，皆为足利幕府御用画师。他们也是中国画风“大和化”奠基人，将中国水墨的苍劲淡雅与“大和画”的绚丽装饰相融，渐与雪舟的水墨之风分道扬镳，“和式汉画”从此兴起。

本幅最早参展于1923年5月12～13日，由东京美术俱乐部举办的“早川家御所藏品入札展”，并出版在《早川家御所藏品入札》的图二位置。（御所是日本对皇室公卿等地位特别高的贵人邸宅之称呼，同时在日本历史上也是一种称号，摄政家、将军家及其一门、大名允许使用御所称号，作为尊称位于最高级）。近年泉屋博古馆于2018年11月3日-12月9日期间举办了特别展「フルーツ＆ベジタブルズ—东アジア蔬果図の系谱」，本作也名列在内，出版在 《フルーツ＆ベジタブルズ—东アジア蔬果図の系谱》P39页图17，持续的展览出版足见海外学术收藏界对此作的重视。

出版物《早川家御所藏品入札》中图片

出版物《フルーツ＆ベジタブルズ—东アジア蔬果図の系谱》中图片原装日式套盒装及狩野养信题盒及鉴定证书

三、 章法布局及笔墨

本幅《墨葡萄图》老干苍劲，自左上方斜入画面，新枝垂藤自上而下交叉如人字形，垂藤蔓和葡萄充盈画面中部空白，呈现出强烈的疏密感，布局上宽可跑马，密不透风。葡萄叶使用没骨手法，蘸墨以阔笔横出，浓淡相生，以分阴阳向背，一任自然；新枝则用楷隶书法，自上而下，揖让穿插，势若铁画银钩；画藤蔓用行草笔法，若绕指之柔，天趣灵动；最后至于颗粒饱满、晶莹剔透的墨葡萄，则以浓淡分内外，以淡墨没骨出之不见笔痕，后以浓墨点染，表现出明暗和体积，栩栩如生。本幅墨葡萄图在构图、笔墨风格水平等方面与图一日本阿形邦三藏画及图二高居翰藏画都十分吻合。

四、钤印

本幅《墨葡萄图》未署题款，中国早期宋元禅画多有只钤印而无落款习惯，如南宋牧溪、玉涧等作品不少即是只钤作者印章而不做落款。此作仅在画面的左侧紧挨粗枝老干处钤有一枚圆形朱文水印“观”，与画面融为一体，不以款印破坏留白，以少少许胜多多许，计白当黑，纯显空灵之境，符合禅宗审美。钤印为铜制，字体圆劲含蓄，细审篆字章法布局舒朗有致，正是赵孟頫印风影响下的“元朱文”典型。铜印的使用，据明·郎瑛《七修类稿》记载：“图书，古人皆以铜铸，至元末会稽王冕以花乳石刻之”的说法，则可把开创和盛行流派印章艺术的明清两代断为以石章为主的时代，自宋元上溯到春秋战国时期的印刻艺术则为古铜印为主的时代。所钤盖的印泥发色为宋元时期普遍使用的“水蜜印”，乃采用朱砂调水蜜而成，“水蜜印”颜色浅而不均匀，不如明以后的油印钤盖的印色鲜艳而清晰。以上画面中印章及笔墨风格显示出的时代风格无疑为本作的真实性提供了坚实的辅助依据。

本幅《墨葡萄图》圆形朱文铜印“观”，印泥为水蜜印。

施元亮著《画押印汇》中的“宋元时期的画押印章”

五、玉兔仙人图纹样宋锦装裱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本幅作品裱工十分精美考究，取宋锦材料。锦本身属于高级丝织品，因其对织造技艺要求甚高，费工费时，成品“其价如金”，故“锦”字以“金”作为偏旁。宋锦，是中国传统的丝制工艺品之一，色泽华丽，图案精致，质地坚柔，被赋予中国“锦绣之冠”，被誉为我国的三大名锦之一。

织锦到了宋代，主要是宋高宗南渡以后，为了满足当时宫廷服饰和书画装帧的需要，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并形成了独特的风格，以至于后世谈到锦，必称宋。江南丝织业进入全盛时期，苏州出现的宋锦是理想的书画装裱材料，在当时已有40多个品种。从宋代留传下来的宋锦多专供装裱书画之用，图案多装饰化，有的甚至偏向几何纹样化，而如本幅装裱宋锦的玉兔仙人图中出现生动的人物和动物纹样则是十分罕见。

本幅《墨葡萄图》中宋锦的装裱状态

我们细细欣赏这幅作品的装裱所用宋锦，上幅宋锦出现了玉兔、两位手持灵芝云的仙女以及伴随的四位侍女形象，工艺繁复，用色丰富自如，技法娴熟。各色丝线多用深蓝，宝蓝，月白，米黄等多种颜色交互织出人物、玉兔及缠枝牡丹、菊花等；整幅作品山石花叶皆以冷色系深蓝为地，只有人物以米黄色为之，使的主题极为突出，跃然于画面之上。

下幅宋锦中纯以兔作装饰，显然也是从同一块宋锦中裁出，图案也是对称的，中间有一正面圆形黑兔，两侧有白玉兔各两只。月兔又称玉兔，兔的形象在中国装饰题材中是常见装饰元素。兔子常伴随女性形象如在西王母、女娲、仙女旁边出现，反映出中国宇宙间阴阳相生的哲学思想。

   无独有偶，在馆藏作品中，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有一件“月宫仙女与玉兔”（Panel with the Moon Goddess and Attendants）的宋锦作品（见下图），与本幅所用的纹样图案、工艺手法几乎一致，还有造型特征、色彩、质地乃至边缘纹样装饰等等都极为接近，显然是同一时期，乃至同一地域所产。大都会博物馆将此宋锦定为12世纪至13世纪，即宋朝（960-1279）至元朝（1271-1368）所制，同样也有金线装饰，纹样内容为：四位身着华丽服饰的仕女，暗示她们的身份是神仙，遍地密花的布局，右图中人物所持桂花叶似为嫦娥，她和一只准备长生不老药的兔子一起住在了她的天宫之中。可见二者同为宋元时期官造宋锦。

以上资料来源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官网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月宫仙女与玉兔”宋锦  

本幅早川家御所藏《墨葡萄图》装裱中的宋锦

结合美国大都会馆藏传世宋元时代宋锦和本幅装裱宋锦的比对，本幅装裱所用之“宋锦”偏于宋代特点，其间又有神仙、玉兔等佛道文化的体现，也极富宋元时代特征。在宋代内府装潢典藏名作，即用宋锦装裱，元明后不少公私收藏，也用极其名贵宋元时官造宋锦来装裱非常重要藏品。此作装裱如此规格，更恰如其分的说明了藏家对此件温日观《墨葡萄图》的无比珍视。

   用华美的中国宋元时期的宋锦来装裱纯水墨简笔禅宗墨葡萄，形成了一个强烈艺术审美对比。

宋代文学家苏东坡云：“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葡萄，本是寻常之物，玄妙清远之象、澄净淡雅之意通过水墨的微妙表现，揭示着禅宗所认为的生活中包藏着玄机，只要内心觉悟，在平凡中也可以感悟神圣，正所谓禅宗所强调的“平常心是道”，“行住坐卧皆是禅”。而画与装裱的结合，更是珠联璧合，如这寸寸珍贵如金的“宋锦”喻之“钟鼓馔玉”的“富贵”，来衬托这“人间至味”，道出了“清欢”的真谛，更道出了佛道的禅机。  

宋元绘画是中国古代书画收藏的顶级作品，而以前禅宗绘画也和宋元高僧书法一样在中国本土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但随着近几十年来海内外美术史学者和收藏界对宋元禅宗书画的重新审视和研究，这样一件在中国美术史上独树一帜的南宋禅僧温日观的重要作品，应当得到有识之士的足够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