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出华堂富贵春一一齐白石《大富贵亦寿考图》赏析

文/中贸圣佳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中国书画资深专家 于笑

“大富贵亦寿考”是齐白石花鸟画成就最高的一类题材，也是中国大写意花鸟画最具代表性的一类题材，屡屡在艺术品市场中创出天价，本幅作于公元1944年，时年白石84岁，正是艺术的成熟期，代表了他典型的风格面貌。这一时期的齐白石锐意变法，师法造化，一方面强调了对生活的观察和汲取，一方面从传统和现实的结合中突破程式，达到“扫除凡格”而“我行我道，下笔要有家法”的艺术境地。

齐白石擅长于包括山水、人物、草虫、花卉画等所有领域的绘画。特别是在花鸟画的艺术成就，称得上是他最辉煌的艺术业绩，因其创“红花墨叶”的独特表现风格，前无古人开创了花鸟画的一代新风，把花用红色或其他彩色表现，把花原本的绿色叶子用阔笔大写意的方式表现，墨色对比强烈，视觉冲击力大给人感觉眼前一亮从未有过的新鲜感。同时，把传统的写意花鸟画进行了有机的结合，结合文人画的审美情趣归还了作品的文化气息和美感，具有他实实在在的生活体验，以此让花鸟画既具备象征性，也有艺术本身的美。

1946年作《大富贵亦寿考》（5800万成交）北京保利2010年春拍

“大富贵亦寿考”又称“富贵寿考”，在秦汉以前，“富贵寿考”已是中国人生活中朴素的愿望和孜孜追求的人生目标。《尚书·洪范》阐释人生之福的内涵包括：“一日寿，二日富，三日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日考终命。其基本内涵就是“富贵寿考”，这种朴素的民族心理，自汉代以后，便转化成中华民族的一种历史传统文化——吉祥文化。

至唐、五代，《神仙感遇传》记载：“郭子仪从军沙塞间，至银州数里，将宿，既夜，忽见空中骈车绣幄中有美女自天而下，子仪拜祝曰：‘今月七日，必是织女降临，赐长寿富贵。’女笑曰：‘大富贵，亦寿考。’言讫升天。”郭子仪在安史之乱中厥功至伟，后来官至一品、富贵满堂、福寿齐天，后人喻子女满堂且身体健康的长者。

宋元后，“富贵寿考”转化成一种吉祥文化的外化、物化表现，题材装饰在青铜、玉器上出现，随后在砖雕石刻、文房雅具、绘画、刺绣、漆画、木雕竹刻乃至年画、剪纸上，不分雅俗用品，普遍地使用“富贵寿考”类题材的图案装饰，如：北京故宫馆藏清康熙《五彩祝寿图挂屏》、胡开文制《大富贵亦寿考五色墨》、清康熙《青花大富贵亦寿考人物故事图花觚》、清乾隆《周芷岩竹刻大富贵亦寿考臂搁》、王大凡瓷板画《富贵考寿》。表现在绘画上的“富贵寿考”，除了有直接描绘这段故事的，还有象征“富贵长寿”的题材入画，如选取：寿山石、寿桃、花瓶、牡丹、蝴蝶、白头翁、绶带鸟等等，进行搭配组合，以此来传达出美好的祝愿。

本幅《大富贵亦寿考》为齐白石常选取“绶带鸟”、“牡丹”、“山石”题材组合。画面上端，一双绶带鸟立于石上，色彩明艳，其中一只静卧石上，引颈下探，另一只作仰头长鸣的姿态，长长的冠翎与尾羽交错自然，虽各自相背，却灵犀相通，富有情致。“绶带”为标志官阶的饰物，绶带鸟寓意加官进爵，又以“绶”与“寿”同音，亦寓意长寿，故绶带鸟有福寿双全之意。画面中段以淡水墨晕染独秀的一峰山石，以“永固”之磐石连接绶带鸟与画面下部牡丹，呈现出“长寿永固，代代富贵”的吉祥妙境。画面下端，两朵牡丹以没骨大写意法绘之，以深红、胭脂红写盛放之态，色彩丰富而有层次，艳丽而有雅致。花叶用二绿或三绿，大笔写出，墨骨钩筋，将叶片之阴阳向背的光感和偃仰多姿的形态极尽表现出来。浓墨画出枝干，艳花繁叶，一片生机热闹的场面，富贵之意，粲然而出。

“大富贵亦寿考”花鸟画的艺术特点

齐白石的花鸟画在继承了青藤白阳缶老画风的基础上，利用他儿时在农村生活养成的出色的观察力，把无数生活中常见的景物放进画中，大大地扩展了中国画的表现题材，创造出独特逸格的“红花墨叶法”画风，归纳总结为六个方面:

1.设色艳丽，对比强烈齐白石绘画能成功，关键在于有了“衰年变法”。齐白石自称，“余作画数十年，未称己意，从此决定大变”，“师曾（陈师曾）劝我自出新意，变通画法，我听了他话，自创红花墨叶的一派”。这样便拉开了齐白石“衰年变法”的序幕。“衰年变法”的关键在于“红花墨叶”设色技法的成功，“红花墨叶”是用饱满的洋红直接泼写花朵，衬以黑呼呼的浓墨叶和用焦墨写就的叶子，在红黑、浓淡、干湿的对比变化中形成鲜明奔放的视觉效果。表现出浓郁的民间审美趣味，传达了强烈的生命勃发意识。

《松石牡丹》（2035万）北京翰海2005年春拍

 本幅《大富贵亦寿考》同样运用了“红花墨叶”的设色技法，山石下面的两朵牡丹，花、枝、叶三者在疏密转侧、穿插交错之间，形成极妙的视觉平衡，在同一色调中寻求细微的变化，花头敷色浓而纯，花瓣用曙红，胭脂红点叶及渲染，藤黄点蕊，下部的花叶以粗技大叶大胆的笔致勾勒渲染，浓淡并济，使墨与色浑为一体，红色的花与墨叶子对比，形成墨叶丛中几抹红的效果，益发彰显红花的娇艳动人。北京翰海2005年春拍有一件《松石牡丹》又名（富贵长青图）以2035万元高价成交，齐白石写红牡丹。牡丹“二红一黄”的配色与渲染手法和本作几近相同，这也说明了本作牡丹绘制上属齐白石最精彩且极用心的艺术表现。

左至右：齐白石《延寿》花头、本幅《大富贵亦寿考》花头、《松石牡丹》花头

齐白石的设色不是填色、描色，而是用色如用墨，“勾、皴、擦、点、染”一应俱全，用色彩描绘物象形态和神采，表达他的情感，本幅《大富贵亦寿考》画面上端画两只绶带鸟，一站一卧，嘴、眼睛都用墨线勾勒，身体用两种红原色曙红与夕阳红渲染，曙红色泽鲜艳与夕阳红偏暖色形成了前后关系的对比。齐白石把牡丹处理成静态的，而绶带鸟张嘴长鸣则代表动态，使画面寓静于动，动静相生，产生了动静的强烈对比。

2.题材丰富，寓意吉祥

吉祥是指“在不久的将来会发生好事或好事将发生的预兆。”不久的未来能发生的事情一定有可预测的征兆，而且会引导未来按人们的期望发展。国家为了王朝的永久统治与王国的繁荣举行仪式，个人与家庭则盼望过上理想的生活。在这个过程中，出现很多包含愿望与期盼的象征物，这些象征成了中国美术的主要对象。

齐白石“大富贵”花鸟画的主体素材就是代表吉祥富贵的牡丹，本幅《大富贵亦寿考》除主题“牡丹花”，选取了“绶带鸟”，绶带亦称“寿带鸟”，一鸟二吉名，鸟之头、颈和羽冠均呈深蓝辉光，色彩绚烂，具华美之容。因绶带为标志官阶的饰物，绶带鸟寓意加官进爵，又以“绶”与“寿”同音，亦寓意长寿，故绶带鸟有福寿双全之意，被视为吉祥鸟。本幅的“绶带鸟”独具匠心，头部处理呈红色，而非现实中的深蓝，乃齐白石先生对其进行了艺术的加工，赋予了另一层寓意：“鸿运当头”。

本幅《大富贵亦寿考》“鸿运当头”绶带鸟；“绶带鸟”（取材网络）

1.笔墨规律，聚散关系

笔墨规律上以巧妙运用了墨的干、湿、浓、淡变化，呈现出“浓边有淡，淡边有浓”的艺术特点。在物象上善于使用疏密、大小、虚实的变化。本幅《大富贵亦寿考》，构图呈现“△”，山石与绶带鸟位于画面顶端，山石是整个画面中墨色最重的，以浓墨与淡墨来表现，既增加画面的重心感，不失平衡，又让画面的节奏和主题内容思想感情紧密的结合一起。下面的两朵盛开的牡丹，突出地表现在“繁”和“简”的处理上，所谓之“疏可跑马，密不透风”，牡丹的“疏”，叶子的“密”，在繁杂的场面里，绘出繁而不乱的效果，突出说明主题“牡丹花”。

本幅《大富贵亦寿考》艺术特点示意图

2.画面开合，立意触情

开合又叫做分合，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当中说：“分合乃是大宗纲也。有一副之分，有一段之分，于此了然，则画道过半矣。”开即使开放，是构图的开始，合是合拢，是与开的照应。开则逐物有致，合则是通体联络，中有转承曲折的对应变化。

本幅《大富贵亦寿考》，在构图上，不仅符合中国画的构成原理的开合取势，而且蕴涵着深厚的传统底蕴，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说：“凡经营之初学，必合天地。何谓天地？谓如一尺半幅之上，上留天之位，下面留地之位，中间方立意定景。见世之初学，据把笔下去，率尔立意触情，涂抹满幅，看之填塞入目，已令人意不快哪的取赏于潇洒，见情于高大哉”。

本幅上留天位，下留地位，中间的定景取代表了“富贵寿考”的“绶带鸟”、“湖石”、“牡丹”立意，并且以绶带鸟为画眼，巧妙引导观者的视觉集中于绶带鸟与牡丹上，这是画面主体最有艺术魅力之处，也是“道藏于此，清平福来”的中国画学传统天地观。

5、知白守黑，象外之画

留白是我国传统文化艺术的精髓，它受哲学影响，许多书画作品都隐含了老子的“知守白，守其黑”哲学理论。是以“空白”为载体，进而渲染出美的意境的艺术，齐白石许多画作中都有留白的“经营”，本幅作品上部“天位”留白，山石左右留白，下底部留白，在传统的中国画中，“白”是天空，是流水，是浩渺迷雾。在一幅画面上的不同位置的“白”处，都有不同的意义。《大富贵亦寿考》的留白使得画面达到气韵生动，气韵乃一幅画的关键所在。再次，留白是画中之画，也是象外之画，是整幅画空灵妙境所在，净化了画面，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黑白相映，给画面带来了无限生机，主题鲜明，也体现出中国画的特色与韵味。

6.题款灵活，匠心独运

为了在画面展现更广阔的空间，虽然当时很流行题画诗风潮，但齐白石即使有空间或空白，也会根据构图的需要，留下宽阔空间，有时只写下落款和日期。他曾说道“予画此幅布置太密容欲多题字无下笔地位矣”这与当时必写题画诗的传统文人画的题画诗风潮的流行相反，根据画面构图来决定是否加入题诗。

本幅齐白石自题，是老人常见的行书“白石体”面貌，用笔苍劲沉雄、挺拔遒劲，行书中具有浓重楷书味，是他80岁以后的行书特点，而且这一时期也是他用墨最精到的时期，所用墨浓淡干湿运用自如。

2011年中国嘉德春拍有一件《花鸟四屏》以9200万成交，此四屏描绘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其中之一条的“春之牡丹白头翁”与本作《大富贵亦寿考》是为同年所绘，亦属“大富贵亦寿考”题材，他题款中“四”字的写法及行书特点与本幅两者比较，字形间架结构及用笔习惯非常一致。以及鸟、牡丹、叶子、石头的艺术刻绘手法均出一手。相较而言，本作的色彩更加丰富，对比度更加强烈，物象有所增加，如牡丹为两朵，并用了三种颜色渲染，叶子更加繁复，也更注重色墨的变化与统一，可见此作乃白石老人格外用心之作。

1944年作《齐白石花鸟四屏》（9200万成交）中国嘉德2011年春拍

本幅《大富贵亦寿考》系北京文物商店库出

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国内的拍卖市场还未形成时，文物商店是普通民众进行收藏的重要来源。国有文物商店在为国家抢救、保护文物的同时，也在文物市场上占有重要的地位，为国家创造了大笔外汇收入，这类由国有文物商店收藏的藏品，又为“库出”，可以说，这类“库出”藏品是作品真伪及品质的重要保证，本幅《大富贵亦寿考》正是北京市文物商店库出藏物，是齐白石晚年的巅峰之作，其独特的红花墨叶的大写意花鸟画风格，洋溢着灿烂而又浓郁的生命力，艺术完全进入了笔墨自由、随意发挥的境界。而“富贵长寿”不仅是中华民族人们朴素的愿望和孜孜追求的人生目标，更是对家国未来的美好祝愿，对美好生活的坚定信念，齐白石在生命的最后两三年，依然对牡丹恋恋不倦，所留下的最后一幅作品仍然是《牡丹图》，仿佛在他的艺术里始终葆有祈求富贵平安的善良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