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插画师和视觉艺术家周京旸（Yala Zhou）：在身体体验与公共叙事之间

周京旸（Yala Zhou）来自中国北京，目前常驻美国纽约，从事设计工作的同时持续进行艺术创作，在商业与个人实践之间并行推进。她的创作以视觉叙事为核心，长期关注个人体验，尤其是女性身体与体验如何被表达、理解与传递。

她的作品通常从细微的观察出发，通过收集与表达真实体验，将个体体验扩展为一种可以被共享的感知空间。

一次观察的延伸：从个人感知到集体体验

《Bleed or Bleed?》的起点来自一次并不刻意的观察。在日常生活与特定社会语境中，不同女性对于月经的态度呈现出明显差异。一方面，围绕女性议题的公共讨论不断增加；另一方面，这些讨论往往停留在较为宏观的层面，而真实、具体的身体经验却很少被细致呈现。由此引出一个核心问题：这些日常却高度个体化的体验，究竟如何被看见与理解。

在这一问题的推动下，作品发展为一个以访谈为基础的视觉研究过程。通过与不同女性的交流与记录，创作逐渐从个人表达转向对现实经验的整理。在访谈中，一些共同结构不断出现，例如疼痛、不便、情绪波动，以及月经对日常安排的影响；与此同时，每个人的具体经历又差异明显，有人长期与疼痛共处，有人通过药物调整周期，也有人在不同人生阶段对同一经历产生完全不同的感受。

这种重复与差异并存的状态，使月经不再只是一个单一议题，而更接近一组分散却真实的生活经验。

基于这一观察，访谈对象被刻意扩展到不同年龄层与文化背景，以尽可能呈现更广泛的经验范围。这个过程的重点并不在于得出统一结论，而在于让不同声音得以同时出现，使那些在公共讨论中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重新进入可见范围。

在持续整理这些访谈内容的过程中，“Bleed or bleed, we don’t have a choice”逐渐被确立为作品的核心表达。这一表达不仅指向月经作为无法选择的生理现实，也在更广的层面上承载了来自不同女性经验的共同声音。

月经作为生活的一部分，往往伴随着疼痛、不便、情绪波动以及对日常节奏的影响，但这些经验长期以来并未被充分并细致的看见。 在这一语境下，作品试图强调的并不是“解决”这一现实，而是如何在这一前提之下重新理解它，使这些经验能够以更具体的方式被描述、被看见，也被承认。女性在这一过程中所呈现出的脆弱、适应与自我调整，并不应被视为需要隐藏的部分，而是构成日常经验本身的一部分。 从这一角度出发，这一表达也逐渐成为对更广泛社会认知的回应，即关于女性身体经验的讨论，不应停留在抽象层面，而需要回到具体的个体感受之中。周京旸说，希望更多的女性生活在一个能被理解的世界。

《Bleed or Bleed?》，“Flip It”展览，雪城，2022

当体验开始被讲述

随着访谈的展开，一个原本习以为常的小问题逐渐显现出其复杂性。

受访者的叙述并未集中于单一层面，而是从身体感受延伸至生活结构、情绪状态乃至社会条件。对一些人来说，经期首先意味着持续的不适与不便，例如在课堂中难以兼顾学习与更换卫生用品，或在外出时反复寻找合适的卫生空间进行处理。出于对渗漏的担忧与对用品舒适度的不信任，夜间的不安频繁出现，一些人长期处于浅睡眠状态，甚至因此产生焦虑。

这种不确定性被一位受访者形容为“像在躲避一场雷暴”，需要提前预判、反复确认，并在过程中不断调整自己的行动节奏。

与此同时，月经也深度嵌入个体的时间规划之中。有受访者提到，她会刻意通过药物调整周期，以避免与重要事件冲突，但这种主动控制往往伴随着副作用，并对身体产生额外负担。对另一些人而言，经期带来的不仅是生理变化，更是一种情绪上的放大效应。焦虑、敏感与疲惫会叠加在日常压力之上，使原本可以承受的学业或工作负荷变得难以应对。有人将其描述为一种“放大镜”，在经期阶段将所有情绪放大，使人更容易感到脆弱，并产生对关心与理解的强烈需求。

在医疗层面，个体差异同样明显。部分受访者由于月经不调导致染上子宫内膜异位症等疾病，不得不依赖多种药物维持基本生活状态。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在长期反复尝试不同药物企图根治疾病的过程中，药物的副作用导致其他负担，比如行动困难、消化系统问题以及持续性的身体虚弱等等。

而在经济条件有限的情况下，经期体验则出现另一种现实难题。有人提到，在过去或特定环境中，由于无法负担高质量的卫生用品，只能使用厕纸等替代材料，这不仅带来极大的不便，也增加了身体与心理的压力。这类体验使“卫生用品是否应作为基础资源被提供”成为被反复提出的问题。一些受访者直言，将女性生理需求转化为商业利润本身具有不公平性，而高质量产品往往意味着更高的价格门槛。

与这些困扰并存的，有另一种更为复杂甚至矛盾的认知。一些年长女性将月经视为身体活力的象征，甚至与生育体验联系在一起，赋予其积极意义。在她们的叙述中，月经不再只是负担，而是身体周期与生命能力的一种体现。

此外，也有受访者提及，在传统观念中月经曾被视为不洁或需要回避的话题，而这种认知在部分地区、部分群体至今仍然存在。相对地，也有人将其解读为身体的自然且有意义的一个过程，甚至视为一种与生命相关的能力。这种认知上的分歧，使同一生理现象在不同文化与代际之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意义。

根据来自不同个体的叙述，作者经过不断积累和分析研究发现：月经不再只是一个周期性的生理现象，而成为一个交织着身体感受、情绪体验、社会结构与文化认知的复杂整体，然后构思并制作了作品《Bleed or Bleed?》进行表达。

以问题作为结构的叙事方式

在最终呈现中，《Bleed or Bleed?》并没有以结论作为收束，而是以七个问题作为核心结构。相比陈述式表达，问句被用作一种开放性的叙事方式，使观众在阅读过程中不断与自身经验产生对照。

这七个问题分别为：Prepared or Disaster? 时刻准备着，还是总在“意外来临”的状态中？Enjoy now or Maybe next time? 是否能够享受当下，还是需要不断推迟生活节奏？Roller coaster or Carousel? 情绪与身体状态是剧烈波动的过山车，还是反复循环的日常？Hygiene or Make-do? 在卫生条件与现实限制之间如何选择与妥协？Pills or Pains? 面对疼痛，是选择药物调节，还是选择承受？Sweet burden or Heavy freedom? 月经所带来的生育可能性，是负担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由？Be afraid or Be brave? 面对身体变化与疼痛体验，是恐惧还是接纳？

这些问题共同构成对月经经验不同层面的拆解，涵盖身体不适与疼痛、生活节奏的打乱、情绪波动的影响、卫生用品与经济现实之间的关系，以及围绕月经所形成的心理态度与文化理解。

它们贯穿整个阅读过程，使观众不断被带回自身经验之中。在这一结构中，作品并不提供标准答案，而是通过问题的形式打开一个更开放的观看路径，让个体在阅读他人叙述的同时，也重新进入对自身身体经验的思考。

材料中的身体隐喻

《Bleed or Bleed?》最初于2022年11月在群展“Flip It”中展出。作品以实体书形式呈现，同时结合装置与互动结构展示。

在视觉与材料上，作品采用硬纸板、化妆棉、毛线与纸巾进行构建。封面被设计为卫生巾形态，棉片叠加形成柔软而略带脆弱的触感，红色毛线贯穿装帧结构，将各个章节连接在一起。

这些材料既来自日常生活，也构成关于身体体验的隐喻，涉及吸收、遮蔽与连接等感知维度。

展览现场设置了一个模拟公共卫生空间的“Napkin Disposal”装置，用于收集观众问卷反馈。装置在外观与使用方式上参考了女性卫生间中常见的卫生用品丢弃设施，因此观众在靠近时往往会产生一种熟悉但略带错位的感受。问卷本身被设计成卫生巾形状的纸张，上面记录着一系列围绕月经经验的问题，包括年龄与性别信息、对月经的整体看法、是否使用止痛药调节经期的体验、是否认为女性卫生用品应当免费，以及“if you have a choice, do you want to have period”（如果可以选择，你是否还想来月经）等。

在这一结构中，参与并不只是填写问卷，而是一个带有动作性的过程：写下回答、折叠纸张并投入装置之中。这一简单行为使原本属于个人的回应被放置进一个公共空间的框架内。许多观众在投递之后并不会立即离开，而是继续翻阅展出的内容或与他人讨论刚刚写下的回答，使“观看”和“反馈”在同一空间中被自然连接，形成一种持续发生的互动循环，也使观众的角色从单纯的观看者，逐渐转变为参与内容生成与交流的一部分，使原本私密的经验在展览中被重新置入公共语境之中。

最终收集到的问卷内容以极为简短的文字为主，但正是这种压缩的表达方式，使不同经验之间的差异变得更加直观，通过寥寥几个字就能让人感受到观众对于作品的共鸣。在关于“是否还想要月经”的问题中，大多数回答是“No”。其中一位女性在“No”之后补充写道：“But I don’t.”（但我没有选择。）另一位66岁的女性则写道：“Having a period meant I could get pregnant and have my daughter, so yes.”（来月经意味着我可以怀孕并生下我的女儿，所以是的。）这些回答本身都非常简短，却在并置之中呈现出不同年龄与生活经验对同一问题的完全不同理解路径。

《Bleed or Bleed?》，“LA Turner 驻地艺术家”展览，洛杉矶，2024

阅读行为与情感共鸣

在后续多个展览与艺术市集中，这件作品呈现出一种明显不同于常规视觉作品的现场观看效果……

在上海“WoMen身体”女性主题展中，观众平均停留时间明显长于同场其他作品。现场提供的复制版本被反复翻阅，并售出十余册。部分观众在翻阅过程中逐页阅读文字内容，有人长时间停留在特定页面，也有人在阅读后主动与周京旸交流个人经历。

在纽约与洛杉矶的艺术市集中，包括 NYC Resistor Flat Market 与 LA Printers Fair，作品同样呈现出类似的阅读行为。观众会在摊位前停留，完整翻阅内容，并频繁出现讨论与分享的情境。

观众反馈中，“relatable”与“unexpectedly emotional”成为反复出现的关键词。这种回应并不只是对图像或形式的简单评价，而更像是一种在阅读过程中逐渐被唤起的身体性共鸣。许多观众在翻阅时会不自觉放慢速度，在某些关于疼痛、焦虑或日常不便的段落前停顿良久，仿佛那些被语言重新组织的经验，在某一刻重新回到了可感知的状态。

部分女性观众在交流中提到，这些叙述并不提供陌生的信息，而是将长期被忽略、被压缩或被默许的日常经验精准呈现。当这些经验被清晰地说出时，它们变得可以被确认。这种确认往往伴随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波动，轻微又难以忽视，像是某种被延迟理解的现实，在纸页之间缓慢显形。

与此同时，一些男性观众在阅读后表示，这是他们第一次以如此具体而连续的方式进入月经经验的内部结构，而不仅仅是将其视为一个抽象的生理概念。在此之前，他们对这一议题的理解往往来自零散的信息或公共讨论，而在作品的阅读过程中，这些碎片被重新排列，逐渐呈现出一种具有日常节奏的真实形态。

在这一过程中，作品所触发的并非单一方向的情感共鸣，而更接近一种感知结构的松动。那些原本被归类为私人经验或身体常识的内容，在观看与阅读之间重新排列，逐渐显露出其与日常生活之间更为复杂的缠绕关系。月经不再只是一个被讨论或被归类的议题，而是在阅读与叙述的过程中，逐渐转化为一种被重新感知的存在。它渗入时间的节奏、情绪的波动与日常行动的选择之中，以一种更具体、更可触及的方式浮现出来，使原本抽象的身体经验获得了近乎可进入的形态。

《Bleed or Bleed?》，“WoMen”展览现场，上海，2023

从个体表达走向公共传播

《Bleed or Bleed?》在完成后逐步进入更广泛的公共语境。

作品曾被女性主题公众号采访报道，在发布后短时间内获得数千至上万级阅读量，并引发持续讨论与评论互动。

在国内，作品受邀参与上海黄浦区绍兴路画廊举办的“我们身体”女性主题展，以及由女性品牌 MAYLOVE 发起的月经主题展览“红的礼赞”，展出于上海书城五楼新潮书屋。MAYLOVE长期关注女性身体议题，其展览项目在女性文化语境中具有一定影响力。

在这些展览中，作品不仅被观看，也通过复制本形式被带离展览空间，形成持续传播。

在国际语境中，该项目多次出现在艺术节与市集中，包括 NYC Resistor Flat Market、MOCCA 艺术节、LA Printers Fair，以及 2025 GAF 上海插画艺术节等，覆盖不同文化与观众群体。

该作品亦被纽约独立艺术出版机构与书店 Printed Matter 收录。该机构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家书籍发行平台之一，长期致力于艺术出版物的展示与流通，其收录意味着作品进入专业艺术出版体系，并获得更广泛的国际可见度。

与此同时，“我们身体”展览相关视觉海报在学生与青年群体中被多次引用，用于女性议题活动的宣传与视觉传播。一些高校社团与公共活动主动联系艺术家请求使用与署名。这种再传播行为使作品从单一展览文本转化为可被持续使用的视觉资源。

从传播路径来看，《Bleed or Bleed?》逐步从个体创作发展为具有持续流通能力的文化文本，在不同场域中不断被阅读、引用与再解释。这种传播早已超越了艺术家对主题内容的探讨初衷，而是创造了一种新颖的、独特的阅读方式——可以通过不拘一格的作品创设一个语境，观众不自觉被吸引和参与语境交流，从而实现了语境的个体体验到集体体验的汇聚、达到不同维度的思想碰撞，从而深度激发广泛的阅读和交流潜力价值。

局限与未被覆盖的体验

尽管项目呈现出多样体验，其受访群体仍主要集中于相似社会与教育背景。

一些更复杂的现实条件，例如经济受限、卫生用品获取困难或性教育不足的群体，并未被充分纳入。这一缺失也提示，这一类基于个体叙事的实践始终存在一定的局限性。

持续发展的创作路径

在《Bleed or Bleed?》之后，周京旸持续围绕女性体验展开创作。

“毒性审美”系列从社会审美结构切入，探讨女性身体如何在文化语境中被塑造与规训，该系列在中国社交媒体平台获得数千级曝光，并引发关于身体认知与审美标准的讨论。

与此同时，她发展出一组结合女性体验与象征系统的塔罗牌作品：Womens

‘s Tarots。该系列通过手绘完成，并采用 Risograph 印刷进行制作，在视觉语言上保留手工痕迹与色彩层叠的不确定性，使每一张作品既具有象征意义，也保留个体情绪的流动性。

该系列在BELGRADE City of Illustration 举办的 IllustroFest 与加州群展Echos in the Kaleidoscope中展出,并在多个艺术节与市集中持续呈现，包括 MOCCA 艺术节、NYC Resistor 的 Flat Market、Pop-up Collective、AAAAH Art Fair 以及 LA Printers Fair 等不同类型的艺术与设计活动。这些场域覆盖了从独立艺术社区到更广泛公众文化空间，使作品在不同语境中不断被观看与讨论。

在实际展示过程中，观众往往会停留较长时间逐张观看，并主动询问每张塔罗牌背后的含义与创作逻辑。一些观众在交流中表达出对该系列持续发展的期待，希望看到更多围绕女性体验展开的图像被纳入这一体系。

这种反馈使该系列逐渐从单次呈现的作品转变为具有延展性的长期项目，其意义不再局限于单张图像，而是在持续积累中形成一种可被不断扩展的叙事结构。

《Women’s Tarots》，“Echoes in the Kaleidoscope” 展览，洛杉矶，2024

作为媒介的创作者

在长期实践中，可以看到周京旸逐渐形成一种清晰的创作位置。

她的作品不强调单一立场，而是通过收集与组织体验，使不同声音之间产生联系。在这一过程中，创作者更接近一种媒介，使原本分散的个体体验得以被看见与理解。

被重新感知的体验

《Bleed or Bleed?》所呈现的，不仅是关于月经的讨论，而是一种关于体验如何被感知的方式。

当那些原本私密、零散的身体感受被转化为可阅读的叙述时，一种新的理解路径被建立。体验不再只是个体的，也不再停留在抽象讨论中，而成为可以被接近、被分享的现实。

在这一过程中，艺术不再只是表达，而成为连接不同体验的结构。（作者：仇宁）